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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眠症 父亲的风衣 ...

  •   距离高考还有十四天。

      潭州一入梅,整座城市就像泡进了一口水缸里。教室头顶的老吊扇吱呀呀转着,吹下来的风也是潮乎乎的,卷子铺在课桌上不到半节课,边缘就会返潮发软,黏在汗津津的小臂上。

      晚自习下课铃还没响,何真真停下笔,盯着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

      草稿纸上列了大半页的方程,最后一步却算错了正负号,试卷上的红叉叉刺眼得很。物理老师下午发卷子时还特意敲了敲她的桌面,惋惜地问她是不是审题太急。

      何真真看着这可笑的失误,用力抵住发胀的太阳穴。

      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凌晨躺下时,窗外还在落雨,她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越怕耽误白天的周测人就越清醒,最后耳朵里只剩下耳鸣。早上坐进考场,脑子里像糊了层浆糊,明明背得滚瓜烂熟的结论,盯着题干看了好久才慢吞吞转过弯来。

      她垂下眼,把缠在指间的落发团进废稿纸里,塞进垃圾袋。

      在燕平大学的投档线面前,这道大题足够把她从两千公里外的北方拽回来,留在潭州潮湿的梅雨里。

      叮铃铃——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后排的罗茜把一摞比人还高的复习资料往桌肚里一推,长舒一口气,趴在何真真椅背上:“累死妈妈了,这鬼天气闷得人胸口发慌。真真,校门口新开了家烤面筋,去不去买两串透透气?刚才听体委他们商量,等八号下午考完英语,全班直接包车去海边看日出,我打算当晚就把头□□成浅粉色!”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说起考后的自由,眼睛亮晶晶的。何真真拉笔袋的动作顿了一下,弯起唇角刚想说话,前排的孟佳怡已经转过身来,笑吟吟地插了句嘴:“真真今晚可没空吃路边摊啦。我小姨在附院行政楼上班,下班碰见何伯伯去买蛋糕,今天可是真真的生日呢。”

      罗茜“哟”了一声,拍拍何真真的肩膀:“生日快乐学霸,那不耽误你回家吃蛋糕了,明天早读借我抄抄物理改错本!”

      孟佳怡一边往书包里装保温杯,一边冲何真真眨着眼:“蒋阿姨傍晚还给我妈发微信呢,问你在班里晚自习犯不犯困,说你这两天在家里话少,让我平时多陪你聊聊天。真真,何伯伯和蒋阿姨对你可真好,换我爸妈,高三哪还记得什么生日呀。”

      “是挺上心的,我先走了,明天见。”何真真礼貌地笑了笑,拎起沉甸甸的双肩包快步走出教室。

      教学楼外的石板路湿得反光,附中和潭大教工家属院只隔着一条巷子,两侧全是几十年的大香樟。雨水顺着浓密的树冠往下滴,何真真撑着伞走在路灯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只剩下疲惫。

      家属院亮着暖黄的灯光。

      何真真在门垫上蹭干鞋底的雨水,掏钥匙开门。老式大平层收拾得一尘不染,深色柚木地板擦得发亮,客厅展柜里摆着母亲蒋敏华收的茶具,一些修剪齐整的文竹,还有一张全家福。

      父亲何慎行刚从评审会上赶回来,深灰风衣挂在走廊拐角的衣帽架上,本人穿着件温和儒雅的针织开衫,正站在餐桌旁帮蒋敏华拆蛋糕盒的丝带。

      “回来了?快去洗手,刚把牛奶热上。”蒋敏华听见动静迎出来,接过她的湿雨伞放进伞桶,顺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外头起风了吧,手心有点凉。”

      餐桌上摆着栗子蛋糕,两根金色的蜡烛拼成18,火苗在轻轻晃动。

      “满十八岁就是成年人了,许个愿吧,真真。”何慎行摘下无框眼镜擦了擦,眼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何真真站在桌边双手合十,垂下眼睫。烛光映在她干净白皙的脸上,她把燕平大学的名字默念了一遍,俯身吹灭了蜡烛。

      栗子泥打得很细腻,混着动物奶油并不甜腻,只是膏体厚重,吃进胃里发沉。一家三口像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聊着学校里的琐事。

      直到蛋糕吃到一半,何慎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闲聊似的提了一嘴:“今天你们班主任在家长群发通知,说下周发高考志愿摸底表。真真,心里有大致方向了吗?”

      何真真握着叉子,抬眼道:“我想报燕平大学,这次二模我的排名比他们去年的录取线高二十多分,冲一冲希望很大。”

      餐桌对面,蒋敏华剥核桃仁的动作停住了,下意识抬眼看向丈夫。

      何慎行脸上看不出半点不快,甚至赞许地点了点头:“咱们真真成绩一直不错。不过燕平离家远,冬天干冷,饮食习惯也差得远。你小时候高烧惊厥过几回,从小就睡不好。这两周我睡眠浅,好几次夜里还听见你开门出来接水。高三在本市待着尚且容易失眠,真要是换了水土,失眠焦虑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的语调平缓温和:“爸还是建议稳妥点,本科先填咱们潭大。同样是双一流,学校跟家里就隔一道墙,走路十五分钟,天天都能回来。等读完四年身体养结实了,研究生你想去燕平还是出国,爸都全力支持。”

      “就是啊,”蒋敏华立刻笑着把剥好的核桃仁放进她碟子里,“燕平风那么大,你从小皮肤又娇气。留在爸妈身边知根知底的,犯不着跑那么远去吃苦,听你爸的准没错。”

      商量的口吻,体贴的理由,外人听见只会羡慕何教授家里民主又慈爱。

      何真真垂眸看着碟子里雪白的奶油,轻轻嗯了一声:“好,我下周再看看招生简章。”

      家里已经有整整九年,没人提过妄想症这三个字了。

      八岁那场暴雨夜的混乱之后,她被送去疗养院呆一整年了年。每天都被按头吃下药片,吞下去一整天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谁跟她说话都要反应半天。她那时年纪小,却很快从父亲同事怜悯的眼神里摸清了规则。

      只要她还说杂物间门后有人说话,那些药就永远停不下来。

      九岁生日那天,何真真主动扑进蒋敏华怀里哭了一场,承认自己是因为怕黑,想让大人陪才编了瞎话。蒋敏华毕竟是心疼她,从那以后,她被接了回来,停了药,不哭不闹,成绩常年稳在年级前十,把自己活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但她心里清楚,虽然回来了,但自己一直活在审视下。只要她在填志愿这件事上拧着家里的意思,父亲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可以再次把她送回那个地方。

      在真正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她不敢跟父母执拗。

      “吃饱了就早点回房休息吧,别太晚睡。”何慎行嘱咐了一句,起身进了书房。

      夜里,何真真关着房门,做完英语阅读,长长的舒了个懒腰。喉咙因为晚上的蛋糕有些干渴,她不敢这个点泡咖啡,轻手轻脚地拧开门锁,踩着软底棉拖鞋去厨房接水。

      整套房子陷入深夜的静谧里,只有客厅角落的路由器闪着绿点,窗外雨哗哗地拍打着防盗窗棚。

      老房子的走廊很深,铺着暗红色的旧柚木地板,尽头连着北面的生活阳台,拐角处立着衣帽架,上面还挂着父亲深灰的风衣。再往玄关鞋柜走,就是那扇常年落锁的杂物间。

      何真真目不斜视地绕过拐角走进厨房,把马克杯凑到饮水机出水口底下。

      温水注入杯底,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微波炉显示屏上的数字静静跳动,从23:59跳成了00:00。

      就在跳字的那一刹那,窗外响了一整晚的瓢泼雨声,突然断了。

      不是雨停了,像谁一把捂住了她的耳朵,整间屋子连着窗外,突然闷进了一层死寂里,安静得耳膜发胀。

      何真真按着出水键的手指猛地一僵,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厨房外连通的北阳台。窗外,路灯的光晕里明明还挂着雨丝,可那些雨点砸在雨棚上,竟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阳台那扇双层中空的玻璃上,不知什么时候漫起了一团白雾。

      何真真盯着那团水汽看了两秒,后背忽然漫上凉意。

      那雾不在屋里这面,也不在外头淋雨的那面,而是洇在两层密封玻璃中间。

      紧接着,白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清晰地印出了五根分明的指印,贴着玻璃内壁,缓慢地往下滑去。

      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何真真攥着滚烫的水杯往后退,视线顺着玻璃的反光扫过自己身后的走廊,呼吸猛地屏住了。

      玻璃倒影中,走廊拐角的衣帽架还立在原地。可父亲那件垂顺的风衣下摆底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双惨白赤裸的脚踝。

      有个高挑的人影,正站在风衣背后的阴影里,浑身湿透。空气里不知不觉漫开水腥气,那东西似乎还不太习惯这具躯壳,颀长的脖颈以一种生硬的角度歪斜着,视线越过半个漆黑的客厅,直勾勾地落在她的后颈上。

      嗡——咔哒。

      厨房角落的冰箱突然启动了夜间制冷,发出沉闷的震动。

      下一秒,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骤然砸回耳朵里。

      何真真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看向走廊。

      幽暗的过道里空空荡荡,衣帽架上只有何慎行那件空荡荡的风衣,地板干爽整洁,连一滴水渍都没有。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快步走到北阳台前,想要验证什么。

      双层中空的玻璃通透干净,夹层里哪有什么湿手印。

      真是考前熬夜熬狠了,困出幻觉了?

      何真真手心全是冷汗,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端着杯子逃也似地退回自己卧室。就在她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指腹忽然摸到了一片滑腻的湿意。

      借着门缝微弱的光亮,她低头看清了自己指尖沾着的东西。

      是片泡烂的香樟叶,正湿漉漉地黏在她的房门把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失眠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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