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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府助力 高墙雅院外 ...

  •   高墙雅院外的后门被人叩响,院内当差的小厮扒在门缝朝外面探去。
      一驾点了两盏车灯的马车候在巷外的青石板道上。石板上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霜。
      “何人深夜来府?”门内小厮见车驾规模朴素,车头只悬了两盏小灯,来者衣着平常,身后侍从寥寥,开门见山道。
      沈元轻吐着白汽,尽量压低声音道:“江安沈氏,沈元拜谒。”从门缝中递进一封刚书好的拜帖。
      里头的人停了一会,回道:“原是沈将军。”
      不到半晌,门内又传来步子声。偏门和声音一同被拉开,道:“已回禀,大人请。”
      小厮提了盏印着谢府字印的灯笼在前面开道,引几人穿过一座石桥,来到内院书房。
      书房外,寒梅开得正好。
      谢晏并未抬头,案上和身后的书架上摞满了户部的黄册和漕运的卷宗。闻得脚步声停住了,笔尖依旧在册上舞动着:“沈将军深夜绕道来我谢门,倒是少见。”
      沈元入内,行了个礼,抬手将侍卫留在廊下。
      书房内的炭火不温不火的烧着,室内素净,没有珍玩,也无奇石,只悬着一幅《兰亭》旧拓。他走向那幅旧拓,凑近观赏,片刻道:“久闻谢侍郎一脉是陈郡谢氏支脉。”语声平缓,像闲话旧事,“昔年江左王谢,乌衣巷里门庭若市,子弟入仕不绝,一纸清谈便动朝野。可盛到极处,不过百年,烟消云散。”
      谢晏握笔的手微顿,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辨不出喜怒:“沈公子今夜来,是同我论六朝史?”
      沈元不作回答,唇角浅淡,对上谢晏的眸光又道:“昔日王谢错在哪里?”
      谢晏静静听着,没有接话,手上捏着的朱笔润透了纸背,静待他下文。
      沈元收回目光,又落在《兰亭》旧拓上的那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伫立自答道:“王谢之错非未能掌兵,而是在于无世代自持的甲兵。清谈可拢一时朝堂,可烽火之际,纵有百年高望也只能是引颈受戮,任人宰割。”语毕,踱了几步,伸出双掌烤在不远的炭火上。炭火噼啪了几声,火势隐隐退去,沈元又道:“如今这府院的炭火也微末的可怜。”
      谢晏指尖慢慢摩挲着朱笔笔杆,轻笑一声:“沈公子拿王谢旧事点我。”
      朱笔搁置在笔山上,接道:“王谢固有清名、虽有掌兵之势力但无守兵之智慧,无依无靠,故而倾覆。不过依我看,今日倒是反过来了。”执起晾在案上许久的茶盏吹熄了几口,叶片悬浮在杯中转了几转,道:“公子手握京营数营,畿辅兵权在握,有甲兵自持,该稳如磐石,怎地半夜暗暗寻我谢府后门找我一个管账的文官,策论起我的家世来?”
      谢晏身子微微后靠,背靠书架,黄册堆叠在他身侧如山,道:“若北城真的溃了,公子掌京兵,闭城门、稳皇城,自保不难。沈家是勋贵,陛下倚重,大可把北边的烂摊子全数推给季佥事、推给粮饷司,关键时刻我谢府兴许也会帮公子言上一二。”
      沈元知谢晏一眼看破他为保沈穆和北地旧部的想法,面上笑意不变,只是默认赞许道:“大人看得通透,可大人能确保谢府不受牵连吗?谢府朝中无所依仗,独善文官之列,如今陛下扶持文官新贵,谢府这一支还站得住脚吗。”
      信步走向谢晏,欣长的身段屹立在桌案前,目光却是落在了暗黄色的账页上,道:“大人既是知晓来龙去脉,应该也能想到,京中畿辅兵权只管士卒甲仗,纵使我闭京不出也挡不住一脉牵连。兵权对于世家来说,是依仗也是祸根。”他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案账本一页的‘谢’字。
      谢晏放下托着的茶盏,笑中含意反问道:“我若是出手调粮,便是同沈家捆在了一处。若是陛下日后查起,我谢氏又复当年王谢覆辙?”
      沈元像是早想好了一切,回道:“粮饷司压下奏本本就不合章程,既是户部最后拍板,侍郎只需依户部旧制,核验北地粮册、补一道‘宜先发粮稳住边镇,待后续勘合送到再行汇总’的签批。文书光明正大落在户部档册。”
      “若是日后追责,你有典册为凭,是循例办事,我们沈家恪守本分,陛下自不会多说什么。”
      半晌,谢晏低低笑出声,抚掌道:“好一个恪守本分。沈公子这番话说得漂亮。面上是为国筹粮,实则是给沈将军争一线生机,顺便拉我做你这盘棋上的棋子。你拿王谢兴衰劝我,说到底,是在告诉我----我谢家独善其身这条路,眼下已经走不通了。”
      沈元默然,似是不否认,也不承认,迎上谢晏的眸光又道:“若户部粮饷簿册平顺交割,北城安稳收到户部的粮。我向侍郎保证,这仓曹的位置,会坐得比从前更稳,百年谢氏门楣兴许可焕旧日荣光。”
      谢晏的目光瞬间锋利,又紧逼道:“倘若我依你所言,落了签批,粮顺利送出,北地稳住。他日势盛,沈穆在北地掌重兵,你在京中握京营。届时,谢家今日这份情,于你沈家而言,是助力,还是隐患?”
      屋内静了一瞬,炭火熄了大半,窗外的寒梅落了几瓣在窗边。
      沈元没有立刻作答,浅浅一笑,笑得谢晏这官场老滑畏了几分:“侍郎若一直存这份疑心,今夜大可直接逐我出门。我不会怪你。”话锋一转,细述道,“北地战事了结,沈穆自会依旨进退;我掌京营,只奉陛下调谴。今日之事,事成,是你我同守大局;事败,所有干系,沈家一力担下,绝不攀扯谢家半分。”
      沈元向前微微倾身,似是说给他一个人听,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落地有声,口中的白汽清晰可见:“今夜不带人证,不留字据,不逼大人当场答复。大人可以慢慢想,想到后日宫宴之前给我消息就够。只是也请大人记住——北城粮草,只余二十日。留给我们所有人思量的时日,并不多。”
      谢晏定定看了他许久,晃动的烛光下在墙面上倒映着他俩对峙的残影,谢晏读不出对面少年清俊的脸上有什么思绪。
      “沈公子唇舌如刀,偏又裹着一层温雅的壳。拿古世家的兴亡做秤,把利弊两边都给我摆得匀匀当当。我算是明白了,你不是来求我相助,你是来帮我看清我自己脚下这条路。”谢晏终究是退了一步,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我会去翻旧档,查往年边饷应急的成例。不过能不能找到那条合规的口子,我不敢许诺。”
      沈元闻言,起身拱手,衣摆扫过地面落的一点梅屑:“有侍郎这句话,便够了。就不叨扰谢大人休息了。”
      “慢走。”谢晏目送他转身,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而冷,“沈将军,有一句话,也送还给你。昔日王谢之鉴,非无兵而亡,权盛不知收敛,才是覆亡根由。”
      沈元脚步一顿,侧首回望,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多谢侍郎提点,沈元记在心里。”
      他不再多言,转身随小厮和随从重新走入谢府融融夜色里。
      廊下寒风卷过来,把书房窗纸吹得簌簌响。谢晏独自坐在满室黄册之间,望着烛火出神,良久,伸手拿起方才冷落在桌角的茶盏冷冷啜了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谢府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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