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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爸不知道那块地 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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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回到档案室,把那四页纸重新改了一遍。
第一页加了那个电话,备注"郭办,疑为集团小号"。
第二页加了打印店的地址,和楼下那三辆电瓶车的牌照。
第四页,她在"郭德旺"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该笔款项可能用于购置城北物流园东侧地块,四十七亩。"
写完,她把纸装回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放在铁柜最下层,用一摞二零一六年的会议纪要压着。
下班前,她去楼下打水,路过停车场。
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在。
副驾驶的窗降下来一条缝。
陆时衍坐在里面,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一句。
"……爸,那块地,您真不知道?"
温予聿拎着水壶,站住了。
那边说了什么,她听不见。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看见她。
两个人在停车场里对着看。
天已经黑了,厂区的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是坏的。
他先把窗升上去,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温予聿。"
"嗯。"
"今天的事,别写进报告。"
"哪一件?"
"我爸不知道那块地。"
温予聿看着他。
"陆总,报告是给您的。"
"您让我不写,我就不写。"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您得记住,是您让我不写的。"
陆时衍没说话。
他把车门关上,锁了,往办公楼走。
走了几步,回头。
"天冷了。"
"档案室那台电扇,我让人收了。"
"取暖器下午送过去了,你试试。"
温予聿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走进楼里。
那天晚上她回档案室,门口确实多了一台取暖器,新的,纸箱还没扔,箱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四个字:
"别烫着手。"
十一月五号,周三。
温予聿在财务室门口站了十分钟,才等到陆晓梅出来。
财务室在二楼东头,玻璃隔断,里面四个人,三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的。年纪大的那个坐在最里面,桌上一台老式计算器,算盘珠子那么大的按键,按下去"咔"一声。
陆晓梅,五十八,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穿一件深蓝色毛衣,脖子上挂一串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
她的手边永远有一个保温饭盒,玻璃的,外面套着布袋。中午吃的剩一半,下午三点热一次。
温予聿是来送档案的。
"陆姐,这份要盖章。"
"哪个章?"
"档案专用章。"
"档案章在蒋总那儿。"
"蒋总不在。"
"那你就等。"
陆晓梅说完,低头接着按计算器。
温予聿没走。
她站在玻璃门边,看陆晓梅的手。
那双手很快。左手翻单子,右手按键盘,眼睛不看,凭手感。翻到第三张,她停下来,把单子抽出来,对着窗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另一个夹子。
"陆姐。"
"嗯?"
"您这手,多少年了?"
"二十年。"
"一直在物业?"
"物业、财务、仓库,都干过。"陆晓梅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整理档案,看到好多老单子,上面的字都是手写的。"
"那时候没电脑。"
"嗯。"
温予聿把档案放下,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晓梅把保温饭盒打开了,里面是两个饺子,凉的。她用筷子夹起来,蘸了点醋,一口一个。
那天下午,她调了恒源物业的工商档案。
企查查上写着:恒源物业,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陆建国,股东两名——恒源建材持股百分之九十,另一个自然人持股百分之十。
那个自然人,也叫陆晓梅。
温予聿把两个"陆晓梅"的身份证号对了一遍。
一样。
同一个人,在两家公司都有股份。一家是恒源的子公司,一家是嘉禾。
一个出纳,拿什么钱入股?
她翻了物业的章程,股东出资时间是二零一三年。
二零一三年,嘉禾也是那一年注册的。
同一年。
同一年,一个出纳,拿出了两万五。
两万五不多,二零一三年,一个出纳拿得出。
但为什么是那一年,为什么是嘉禾?
周三下午,陆晓梅提前走了。
四点半,她拎着那个布袋,从后门出去,往厂区西边的银行走。
温予聿隔着五十米跟着。
银行在厂区西门外,一家城商行的网点,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存款送鸡蛋"。
陆晓梅进去,取号,坐在第三排椅子上。
温予聿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下,隔着玻璃看。
二十分钟后,陆晓梅到柜台,递进去一张单子,又递进去一张卡。
柜员点钱,点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鼓的,往布袋里一塞,布袋立刻沉下去,她换了个手提。
五万。
温予聿估的。五万现金,一万一百张,五沓,厚度她认得。
陆晓梅没有回家。
她拎着那个布袋,往厂区里走,绕过办公楼,走到后面那栋二层小楼。
那栋楼是老的,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副董事长办公室。
温予聿站在楼下的树后面。
二楼的灯亮了。
过了十分钟,陆晓梅下来,布袋空了。
那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写进报告。
写完,她在最后加了一段话,写完看了一遍,删了,又写一遍。
最后留下的是这一句:
"综上,嘉禾贸易的实际控制人,疑为恒源建材副董事长陆振国。建议在查清前,暂停对嘉禾的一切付款。"
第二天是周五。
下午四点半,她抱着报告上四楼。
陆时衍在开会,秘书让她等。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
会散了,出来的是二叔和三个部门经理。二叔走在最后,看见她,笑了一下。
"小同志,又来送报告?"
"是。"
"你这个报告,一个月写几份?"
"一份。"
"写得好。"
他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那只手很轻,落在肩上像没有重量。
可温予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