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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季夏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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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之后的筒子楼里,暑气不仅是烤,还闷在墙缝里发酵。
史家阿婆拎起铅桶往发烫的水泥地上一泼,“嗞啦”一声腾起白雾,随后大声喊小孙子:“侬去把空调开开。”
这幢筒子楼已有四十多年的历史,墙体是承重能力弱的轻质隔墙。前段时间她的大儿子回家,大费周章地装了一台分体机,史家阿婆享受了邻居们好长一段时间的羡慕声。
拎着桶在街沿上站了一会儿,史家阿婆眼尖地看到一个纤细挺拔的身影从弄堂口走近,热情招呼道:“阿妹回来啦,刚好么,到阿婆屋里来吃夜饭。”
齐妙搀着老人上楼:“勿勒呀阿婆,我回来换身衣裳,等歇还要去做家教。”
“哎哟,介吃力做啥啦,高考考好么,好好叫放松放松呀。”
齐妙微微抬了抬嘴角,语气平静:“做习惯了呀。”
史家阿婆叹了口气,也没再劝她。
小姑娘搀着她,明眸皓齿,活色生香,表情却极沉静,仿若明镜无波的深湖,将那抹美得有些艳丽的颜色压下了几分。
史家阿婆看得有点眼酸,别过了头。
这么好的囡囡,怎么就摊上了那样一对糟心的父母。
到了二楼,齐妙将史家阿婆送到家门口,再一次拒绝了阿婆的邀请,自己回了楼上。
用钥匙拧开锁,吱呀作响的铁皮门后,是狼藉一片的家。
齐妙抿了抿唇,捡拾满地散乱的脏衣服和卫生纸团,垃圾装袋,衣服归篓,又将厨房里满是油污的碗碟洗净。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安静地干活。
“砰砰砰”
有人敲响了门。
齐妙顿了顿,听节奏和力度应该是史家阿婆。
齐妙打开门,果然是面容带笑的阿婆,端着一碟赤豆糕和一碗绿豆汤。
“囡囡啊,侬夜饭也没吃,先弄点物事垫垫饥呀。勒勒长身体个辰光,饿肚皮哪能来事啦。”
齐妙没有再拒绝阿婆的好意。
她接下豆糕和甜汤,邀请史家阿婆进来坐。
家里已经收拾清爽,至少不会见不得人。
“我勿坐嘞,侬快当点吃,侬姆妈等歇牌打好应该就转来了。”史家阿婆可不想碰到齐妙的妈妈,平日里在楼道碰到都是当不认得的。
“好的呀阿婆,等歇我吃好,拿盆子送下去。”
齐妙确实饿了。
今天她接了一个日结的平面模特拍摄。上午九点到现场,下午五点才结束。除了那杯品牌方请全体工作人员喝的冰美式,大半天时间,齐妙粒米未进。
赤豆糕香甜软糯,绿豆汤止暑解渴,齐妙吃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幸福的笑。
但这种幸福转瞬即逝。
钥匙插入锁孔扭转,在铁皮门被推开的那刻,齐妙将绿豆汤的最后一口喝完,拿着碗碟往厨房走。
一道声高气短的声音响起:“妙妙回来了啊?”
齐妙在厨房短促地应了一声:“嗯。”
孔明珠将手包丢在沙发上,拖着步子往厨房走:“哎哟我就说,我闺女最最乖巧省心,你一回来家里都亮堂了。”
齐妙没有回应。
孔明珠打开冰箱门拿了条黄瓜,一边随手擦擦咬了一口,一边围着齐妙看她洗碗。
见齐妙还穿着高中时候当夏季校服的黑色短袖,孔明珠不满道:“妙妙,你怎么还穿着这种丑衣服,奖学金不是到了么?多买点漂亮衣服穿呀!”
齐妙拧上水龙头:“那些钱要用来做学费和生活费。”
孔明珠“嗐”了一声,无所谓道:“有钱了就花呗,你不是还在做兼职么。”
齐妙抬眼看她,眼神清凌凌的:“那我没钱交学费了,你给我么?”
孔明珠一僵,立马正色道:“当然会给你。要是学费不够,妈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你上学啊!”
“但你现在不是有钱么。虽然只是申市第五名,你们学校加上街镇的奖金也有一万多呢。”
看着女儿面无表情的侧脸,孔明珠小心翼翼地问道:“京大学费多少啊,钱应该够吧?”
齐妙垂眸看着手上的碗碟,虽然已经失望太多次,但再次经历,心里还是会难受得发堵。
“够。”
孔明珠松了口气,咬了一截黄瓜:“那就好。欸闺女,你身上有零钱没?我打牌零钱都用完了,找不开。我等会儿出门买菜,你爸今天会回来吃饭呢。”
齐妙面如止水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孔明珠:“他上次输红眼回来没要到钱,把家里都砸了,你还要等他回来吃饭?”
孔明珠咬黄瓜的动作一滞,有些心虚地不敢看女儿的眼睛:“他毕竟是你爸爸,总不能不让他回家。”
齐妙冷笑出声:“又是因为我?”
“从小到大,这种借口你说过多少次?因为不想让我没爸爸所以不离婚?因为想让我有个完整的家所以一直在忍受?”
齐妙闭了闭眼,将快要失控的情绪压住,再睁开时眼里满是冷意。
“我从晓事起,就站在你这一边帮你控诉齐越强。你呢?我说完之后,你哪次不是装好人,让我别在大人面前没大没小。我一心维护你,你却只是把我当作你们夫妻增进感情的工具!”
孔明珠气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你就是这么做的。”齐妙再不看她,拿着碗碟从厨房离开。
孔明珠追出来:“我做什么了?我说得不对吗难道?你骂你爸爸,就算我不说,别人、你爷爷奶奶,也要说你没家教,说我没教好。”
齐妙漠然:“他们有家教,教出一个滥赌鬼的儿子。”
孔明珠看着女儿拿着双肩包进了房间,也想跟上去,却被反锁在外。她隔着房门,叹息道:“妙妙,你不能这么说你爸。”
小房间里静默无声。过一会,门被打开,齐妙拿着换洗的衣服出来,往卫生间走。
孔明珠跟在她身后:“他好歹是你爸爸,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哪怕他再不好,他也给了你生命,没有他哪来的你呢。”
齐妙回头看她,目光嘲讽:“他和你也有血缘关系吗?还是救了你的命,让你这么离不开他?”
孔明珠被质问得无言以对,表情讷讷。
安静没一会儿,她又找了新话题,拔高声音问浴室里面:“妙妙,你怎么现在洗澡,等会还要出门吗?”
齐妙没有回应。
孔明珠又在她出来后追问:“你要去哪儿啊,去兼职吗?还是谈恋爱了出门约会啊?”
孔明珠眼睛发亮:“我都没好好问过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男生追你啊?我女儿长得这么漂亮,又聪明,应该很受欢迎才对。”
齐妙初高中一直住校,寒暑假也都是早出晚归地做兼职,母女俩一起聊天的时间极少。
孔明珠好似已经忘记刚刚和女儿争执的尴尬,目露兴奋地瞧着她,神态彷佛一个和闺蜜交流八卦的二八少女。
齐妙的胸口里像被塞进了一团包裹着棉花的铅块。
外表看似洁白柔软,里面却沉得发坠,还浸着毒。
她一言不发地把背包装好。
孔明珠好奇的表情在她的沉默中逐渐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声。
齐妙拿出一张红色钞票放在餐桌上,“我还要去做家教,晚上回来会很迟。”
孔明珠连连摆手:“不要这么多,我只是没零钱······”
齐妙不理她的话,径自出门下楼。
将碗碟还给了史家阿婆。
阿婆家的小孙子史胜期期艾艾地靠过来,齐妙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搿两日功课有没顶真做啊?”
史胜立马站得笔直,乖巧道:“有个,阿姐。”
史家阿婆笑眯眯地看她:“亏得侬盯了伊几天功课,小胜听话交关,现在转来头一桩事体勿是看手机了,是拿功课做好。”
齐妙鼓励道:“真是好小囡,等阿姐转来,带侬一道打蛋仔通关。”
史胜摇摇头,情绪低落:“阿奶讲,阿姐要到老远个地方去读大学了,长远长远难得转来一趟,长远到底要多少辰光啦?”
史胜舍不得这个邻家姐姐。
因为史家阿婆的关系,整栋筒子楼里,齐妙对史胜的态度最不一般。
其他小孩子也喜欢齐妙,但是因为这个姐姐不爱笑,所以都不敢和她亲近。只有史胜敢对着齐妙讨好卖乖,仿佛是自己的亲姐姐一般,让其他小伙伴只有羡慕的份。
齐妙目光柔和:“读大学老忙个,阿姐也讲勿准”
史胜瘪了瘪嘴,强忍着哭腔道:“个末阿姐有空就转来好伐?我会老想侬个。”
“哎哟哎哟,”史家阿婆打断道:“哭点啥啦?男子汉大丈夫呀。侬阿姐还有事体要做,侬自家去白相。”
史胜被她推走去玩,史家阿婆转过头对齐妙说:“阿妹啊,侬勿要听小囡瞎三话四。侬是有大出息个小囡,侬爷娘只会拖侬后腿。要是出去过得好,就勿要轻易转来。”
日头西沉,照进屋子里的光也不再晃眼。
史家阿婆的目光落在齐妙脸上,心里的那股涩意也被冲淡了。
阿婆年轻时进过申市文工团,好颜色的姑娘见了成百上千数,但也没有能越过齐妙这张脸的。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色雪白,凤眼清亮,哪怕是去当明星也绰绰有余。
这样的长相,笑不笑都是极美的。
齐越强虽然不是个东西,但确实生了一副远近扬名的好皮囊。当年齐家老两口还住在筒子楼的时候,来看齐越强的姑娘就差把楼梯间都塞满了。
尽管齐老太太出了名的刁钻任性,也有不少家托人来探齐家的口风。当时的街坊四邻都在猜齐越强会娶什么样的姑娘回家。
谁知厂里派他去京市出了趟差的功夫,齐越强就领回来一个京市姑娘——便是齐妙的妈妈,孔明珠。
孔明珠的五官只能说清秀,但生得一身莹润雪白的肌肤,金玉加身,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姐。
她被齐越强那张脸迷得神魂颠倒。不顾父母的反对,只身到申市和齐越强结婚。
——这是史家阿婆的猜测。
因两人结婚这么久,她从没见过孔明珠的父母来拜访过亲家,也没见齐家的老两口去京市走动过。
可怜齐妙这个好孩子,有个富贵的外祖家,却因为自己妈妈不争气而一点好处没得,光吃苦了。
阿婆目光怜惜地看着,在她印象里,齐妙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是很爱笑的。她笑起来嘴角边有个小梨涡,像个玉雪可爱的娃娃,街坊四邻都喜欢逗她。
可是后来齐越强夫妇的关系越来越僵,家里三两天就得吵一架;再后来,齐越强甚至只有要钱的时候才会回来。
齐家老两口不堪其扰,搬到大女儿的房子里去了。
只剩孔明珠日日怨恨,却也日日盼望。
齐妙并不知道史家阿婆在替她可惜,反过来宽慰道:“我晓得个阿婆,侬勿要为我担心”
常言道“疏不间亲”。史家阿婆是个极有智慧的老人家,她愿意对自己说这些话,齐妙觉得心里很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