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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屋里干着 隔了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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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三天,雨从村东过来。周长川在水埠替林阿顺理绳,听见第一串打在岸边的碎瓦上,就把刚抻好的缆收进棚。阿顺叫他先回去看屋,自己在此处还有一只筐要收,顺道会过他家门口。周长川应了一声,提桨往上走,没有绕到湾口。
从埠头到家的石路短。他走到旧墙缺口时,雨刚好顶得一阵急。往年这时屋里的第一只盆该挪过一次,窗下进风,玉芹得先把米盖紧。他走快了几步,手里那根桨一头在袖外湿透了。快到院门,他听见屋檐水落下的声音,倒比以前匀。
陈玉芹在屋里择米。她头也没抬地叫他把桨留到柴棚,湿的不能再往窗下靠。他照做,回来第一眼便去看檐下那片木头。椽尾颜色比原来浅,雨水沿瓦沟下到外头,落在早上反扣好的那块旧瓦上。屋里原来接水的盆放在同一处,底下干着,盆沿上只沾了一粒从旧木里落出来的灰。
灶边一只盆还没翻开。周长川本来以为玉芹已经去檐下看过一遍,才这么安静地择米,走到窗脚才发现那张原来盖过铺盖的布搭在长凳上,连头一折都没动。她把靠外那张小凳移到门内,是怕长川带着一身雨从水埠回来踩错。窗前原来放过盆的印子还在,最下面一层灰没有洇开。
他去门边把自己的湿鞋换下来,将空盆移近一点。门槛外雨顺着沟往下走,冲过昨天扫净的旧瓦边,水只在院墙外添出两道。玉芹从窗内叫他看门板底下,风从屋背过来,先前一夜洇进去的是那一面,这一阵还不到时候。他没急着喊小满回来就写,自己在矮凳坐了一阵,等听得出外边雨比里边响。
“下多久了?”他问。
“你还在水埠的时候就开始。”玉芹把米里的那粒糠拨出去,“我等了一阵,原来最先响的地方还没响。”
周长川拿一块干布走过去,从窗脚一路擦到桌旁。窗缝顶进一点凉气,没有水。那张曾湿过的桌脚上仍有白印,他本想拿布蹭掉,擦了两回没动,索性让它原样留着。陈玉芹端起地上的空盆递给他,问去哪里放。周长川看了看屋角,又望窗外雨,决定先把装蛎壳那只洗过,屋里的这只留到风转再说。
周德旺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原来试过的那截竹。他要看靠床头那一处。长川给他挪凳,自己绕到窗下,将先前为了接水垫的一块木抽出来。桌脚挨到地,没有歪。周德旺用竹点了一下墙边,说原来一滴水从这里下来,能顺着两条木头走半屋。他抬头等着,这回隔了半天,才听到雨水在外墙脚下响。
“今晚这盆还留?”他问。
“下到后半日若干,就撤。”玉芹说,“把小满的桌先搬回去,她下学回来有地方写。别挨到窗边,日后开窗还能站个人。”
长川同父亲一前一后抬桌。那桌以前搬到柴棚,脚下一侧塞过薄木。抬回屋里,原先垫的那片给他们抽掉,放到墙上。周德旺抬左手按住一个角,右手从底下扶了一下,桌面便放稳了。他没去找水盆,还叫长川从灶边那一面试坐一下。那里光正照进来,写字时背不必往边上斜。
午前有户邻家的人从门前过,手里提一只小盆,说原来借的锤收在墙边。她闻到灶里冒的热气,顺便问周家的瓦压得住没有。周长川把锤接进来,没叫她从满地水里跨过门槛,只把窗下原样搁着的那只盆提到亮处让她看。邻人伸长脖子望一眼,笑说两场风过去,家里人还记得将盆摆在那里,比她自己过去才想起拿碗接强。她上回给过一片瓦试,他们今天已经换好,他又去把试过的那片从靠墙旧筐提出来还给她。瓦没碎,边上扫过,拿回去还能用。
她接过去一摸,问头上那一点旧白印能不能朝外。周德旺从屋里答说最好等晴天比过再铺,薄厚还是看她自家那面屋。他说完在桌角又坐一下,见脚底下不冷,才把前几夜罩在膝上的旧褂移到椅背。雨没有停,他手里那支竹却已经放下来了。
小满冒着雨回来,门外蹭了鞋上的泥,照平日往柴棚钻,走到一半没看见桌。她探头进屋,发现桌重新摆在里头,书袋里的纸从衣襟里抽出来时,干的那一角压在她的胳膊上。她先往旧盆里看,问是不是爹刚倒过水。长川把盆提起来,让她拿指头摸一下底。底是干的,只有一粒灰。她把灰弹掉,又往新写那页看,问今天能不能直接放到桌上。
“你照原来写。”他说。
她把本子摆好,封布折出半边,没有再用空碗压。外头雨声一点点大起来,屋里跟着暗了一阵,她头也没抬,写完一行才问下次下雨能不能把盆换成装衣裳的。玉芹从灶边笑了一下,说等今天的雨落完,先把空盆洗一回,明早还有人来问剥蛎。
雨过晌午,林阿顺真的来了。他在门口抖掉鞋上的水,手里空着,问修好的瓦吃雨怎么样。周长川让他进来坐,在桌边同他喝一口热水。阿顺一抬眼看新椽的地方,颜色同别处浅,水只从屋檐落下。他问当时还剩两片瓦收在哪里,长川指给他看,靠墙另放。阿顺点头,把凳向里移半尺,给小满留出写字的光。
天暗下来以前,雨突然又密了一回。窗外从侧面吹起的水像夜里落瓦那阵,周长川手一动,差点去把靠灶的桌往里推。小满按住纸角,自己往窗脚看过。椽子底没有水珠,床头那处也不响。陈玉芹在锅边盛饭,说桌子好好摆着,先把她面前的纸挪到没汤气的那一端。她舀好四碗,才去试布帘靠近墙的一边,干的。
长川去给林阿顺开门送人。阿顺抬手指院里还摆的两片瓦,说想修一处便先把一处修到有雨也能用,等日后天一冷,接一趟湿活回来能坐一会儿。长川听完,把原来让给雨盆的那段长凳拉回桌旁。屋里吃饭的人都坐得下,过门口不用先跨一只接水的盆。
小满在灯还没点的时候,把原来贴住的一页作业从布面下面抽出来。第一夜漏雨留下的那一点湿痕已经发硬,字只认得出右边一半。她先把新写的几行给周德旺看,再指旧的一页说那时我画的门是这样,雨来了要走侧门。周德旺用竹条在纸边量一量,问今天还要不要绕。她回头望向檐下,水都落在外头那条沟里,自己只在进门前蹭了一点泥,原来的门开着就能进。
周长川坐在旁边,把原来画过水路的纸从衣里取出来。墙角那方家门还在,新画的线没有遮过去。孩子拿笔想在旧纸边添一小片瓦,停了停,改在她的新纸上画。两道檐口朝外,中间隔着一条窗。玉芹盛完饭把灯拿来,灯罩已经擦过一面,光落在纸上。孩子手边有地方放袖口,不用抱着本子躲到柴棚。
这阵雨下下来,隔壁也有两处没漏。巷里有人把空盆拿去接檐水,不时传来搬东西的响动。周长川去门边搭一根帘,风有点凉,屋内桌脚下面仍旧干。他朝窗外望了一阵,回身把留在柴棚的那一块平板重新摆好。明早若玉芹要开蛎,干的地方还能用,小满的书不必再跟着往外搬。
玉芹把屋外那只接檐水的小碟端进来,水倒掉以后洗净,放回原来择米的地方。她望见小满自己把用过的干布从书桌下抽出来,叠好搁在凳上,便叫她别收得太高,明日娘还要用。那布先前总拿来挡雨,今日终于能安稳放在平处。
他把柴棚里那根湿桨垫高了一点,给底下留条能过风的缝。
傍晚雨停,周长川去把最后一只接水的盆拿开。地上没有新的水痕。他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盆端到柴棚,换上那只原先掉过边的小篮。小满从桌边抬起头,看见盆已经走远,重新低下头把家字最后那一笔写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