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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有她一个人的手术台 李从云给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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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云给出的方案,是在秋天定下来的。
芯片的边缘已经和她的心肌长在了一起,过载的频率越来越高,最近两个月,她一共发作了五次。第五次是在凌晨,苏晚说她整个人蜷在地上,嘴唇青得发紫,注射剂推下去之后过了整整二十秒才回来。
“不做,最多一年。”李从云把片子放在桌上,“做了,可能活很久,也可能下不来。”
“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
“三成。”老人说,“不过有慕容森在,能到五成。”
慕容森那两个星期几乎没有回过家。他在国外的实验室里做过三年心肌辅助装置的临床研究,图纸和数据他一看就懂。他带来了两台新的监护设备,联系了三个材料供应商,把李从云缺了半年的那种医用高分子膜从德国订了回来。
“你怎么会学这个?”顾暖野问他。
“不知道。”慕容森看着屏幕上那条波形,“可能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这儿。”
手术前那一晚,病房里很安静。
苏晚给她擦手,擦得很慢,一条一条地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眼泪掉在了水盆里。
“姐,我明天能不能进去?”
“不能。”顾暖暖说,“你在外面等我。”
“我要是等不到呢?”
“那就等。”她把手抽回来,拍了拍苏晚的头,“你哭起来太吵了,我不想在手术室里听见。”
慕容泽是九点多来的,抱了一束花,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我哥守在外面。”他说,“他三天没睡了。”
“让他回去。”
“他不走。”
顾暖暖看着那束花,忽然笑了。
“泽子。”
“啊?”
“网上那帮人还磕我们吗?”
慕容泽愣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
“磕。”他说,声音有点哑,“磕得可凶了。等你好了,咱们明年再录一季。”
“好。”她点点头,“明年录。到时候你把我抱起来那段剪掉。”
夜里十点,护士来关灯。
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把手放在胸口上。
那枚小小的东西在她掌下跳动,一下一下,不太准,像一台用了十九年的旧机器。
“辛苦了。”她轻声说。
手术定在十一月十二日,早上七点。
那天早上,手术室外的走廊很安静。
顾暖野、李从云、慕容森的父母、苏晚、还有从警队赶来的陆凛,都在外面。
慕容森签完字,把笔放下。
“手术室里有几个人?”
“主刀是李老师,我是一助。”顾暖野说,“麻醉、体外循环、器械护士,一共九个人。”
“病人呢?”
“一个。”
李从云走过来,把一份清单递给他,声音很平静。
“慕容森,有句话我要说清楚。”老人看着他,“这台手术,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躺上过那张手术台。她八岁那年是,今天也是。我们所有人,包括你,都不会也不需要在这上面做任何事。我们只是站在旁边,帮她把心脏再撑几年。”
慕容森点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那我做什么?”
“你站在观察窗后面。”李从云说,“她要是中途醒了,看见的第一个人应该是你。”
七点零六分,手术室的门关上。
观察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他看见她被推上手术台,看见麻醉医生在她耳边说话,看见她转过头,隔着玻璃找到了他的位置。
她抬了一下手,做了一个非常轻的动作,像在挥。
他也抬手。
七点十二分,麻醉起效。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四十分钟。
最难的一段是分离。芯片的边缘像一层透明的树根,扎进心肌里。李从云的手很稳,一层一层剥,剥到第三层的时候,监护仪上那条线忽然往下掉。
“血压七十。”
“肾上腺素。”
“不行,还在掉。”
顾暖野的声音在外面听是闷的,可他一句都没漏。
慕容森的手贴在玻璃上。玻璃被他的体温捂出一小块雾。
“老师。”顾暖野的声音在抖,“这里不能再剥了。”
李从云没有停。
“再给我三十秒。”
他把最后一段分离钳下来的时候,监护仪上那条线动了。
“回来了。”麻醉医生说,“回来了。”
整个手术室安静了半分钟,然后所有人一起松了口气。
新的高分子膜被贴上去,散热层重新铺好,芯片被放回原位,输出参数一口气调到李从云算了一整个月的那个数值。
缝合。
下午一点五十二分,手术室的灯变了颜色。
她醒过来是在第二天的傍晚。
窗外的天是橘色的,光落在她的被子上。
她睁开眼睛,先听见的是监护仪的声音,然后是走廊深处有人在说话。
她下意识地去“看”。
——什么都没有。
护士在跟旁边的同事说“今天还有三台”,她看见护士脸上只有累,没有别的。
她转过头,看见坐在床边的慕容森。
她“看”他。
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些细微的、像字一样浮在他脸上的信息。干干净净。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了?”慕容森站起来,“疼?我叫人。”
“……不用。”她抬起手,抹了一下脸,笑了一下,“我第一次听见这么安静。”
“什么?”
“原来别人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只有声音。”她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所有人说话都带着两层的。”
慕容森明白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以后还会好起来吗?”
“李博士说,会剩一点点。”她说,“可能只剩看得很模糊的程度。”
“那你会不会不习惯?”
“不习惯?”她笑着摇头,眼泪掉下来,“慕容森,我二十七岁了。我用了十九年去看别人,现在终于可以只听声音了。”
她把手放在胸口。
那枚小小的、不属于人的东西还在那里,跳着一种不再那么精准的节拍。
“它还在跳。”
“嗯。”慕容森说,“它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