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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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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几乎要把整座城市吞没。
顾翯站在老小区的楼道里,逼仄的空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墙壁上剥落的石灰气息。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面前那扇黑色的防盗门上,门上的防撞贴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图案。
1502。这是顾翯动用了一些不该动用的灰色人脉,花了一个多星期才查出来的地址。
他抬起手,指骨不轻不重地叩在防盗门上。
“咚、咚、咚。”
三声,节奏平稳,没有任何迟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垂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甚至微微发着抖。
整整六年。从他被那个男人像丢弃累赘一样打包送出国,到现在他以极度自律到近乎自虐的状态提前修完学分回国,两千多个日夜,顾翯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描摹这扇门背后的场景。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隙,暖黄色的室内灯光顺着门缝倾泻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最终停在顾翯那双沾着雨水的皮鞋尖前。
顾翯抬起头,视线如同具有实质般,顺着光带一寸寸向上移,最终落在那人的脸上。
六年不见,顾淮似乎一点都没变。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居家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微分碎盖的刘海有些长了,软软地搭在眉骨上方。顾淮的长相一如既往的清冷,像是一捧洗过无数次的雪,干净、没有攻击性,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在看到顾翯的那一刻,顾淮眼底的平静终于被撕开了一条裂痕。那双总是习惯性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骤然收缩。
“……顾翯?”他试探性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顾翯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股笑意从胸腔里涌上来,很快就被经年累月发酵的酸涩和戾气吞噬得一干二净。
“怎么,哥哥,”顾翯扯了扯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尾那颗细小的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郁,“六年没见,连弟弟都不认识了?还是说,你早就忘了,你还有个弟弟?”
他刻意咬重了“哥哥”和“弟弟”这两个词,语气里的嘲讽和那点难以掩饰的怨毒,不言而喻。
顾翯的身高足有一米八九,肩宽腿长,即便只是随意地站着,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视线扫过顾淮偏瘦的身形,最终落在他紧紧握着门把手、微微泛白的指节上。
顾淮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他垂下眼睫,细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没有忘。”顾淮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声音平静得出奇,“外面下雨了,先进来吧。”
太镇定了。
顾翯那颗被各种极端情绪反复折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没有久别重逢的惊愕,没有看到他的不安,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没有。顾淮现在的态度,就好像顾翯只是一个出门去买了一趟酱油,顺便被他叫回家吃顿便饭的普通客人。
顾翯心里的那股无名火,伴随着病态的控制欲,陡然窜高了几个度。
“顾淮。”顾翯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死死钉在顾淮的脸上,一字一顿地开口,“你知不知道,我这六年,有点恨你?”
顾淮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对上顾翯那双漆黑且执拗的眸子,神色复杂得让顾翯读不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都没解释。他只是又往后退了一步,将门完全敞开:“先进来,把湿衣服换了。你……脾气还是这么倔。”
顾翯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嗤笑一声,大步跨了进去。
他无法拒绝顾淮。哪怕他恨了顾淮六年,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预演了无数种掐着顾淮脖子质问的场面,但当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用那种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语气跟他说话时,顾翯那点可怜的、病态的执念,就立刻如同吸食了养分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隐隐作痛,却又甘之如饴。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但被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布置很简单,灰色的布艺沙发,木质茶几,角落里放着一盏暖色调的落地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还夹杂着一丝属于顾淮身上特有的冷香。
顾翯脱下沾了雨水的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像一个巡视领地的捕食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属于顾淮的私人空间。没有别人的痕迹,没有多余的拖鞋,茶几上放着几本关于建筑设计的专业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让顾翯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烦躁,稍微平息了一点。
“你要不要去洗个澡?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顾淮背对着他,走向其中一个卧室。
顾翯站在客厅中央,垂在身侧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掌心全是冰冷的汗水。
他定定地看着顾淮纤瘦的背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年前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们的童年,或者说顾翯的童年,是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噩梦。
那个被称为“母亲”的女人,永远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暴躁之中。她没有精神问题,但她有着极其极端的控制欲和暴力倾向。顾翯从小就显现出异于常人的偏执和阴郁,他不爱说话,眼神总是直勾勾的,一旦脾气上来,就会控制不住地砸东西、甚至自残。
他们都说顾翯是个天生的疯子,是个有病的孩子。
那个女人也这么认为。她觉得顾翯的存在毁了她的人生,于是她把所有的怨气、怒火和不解,都用最恶毒的方式发泄在顾翯身上。用晾衣架抽,用扫帚打,用一切她能拿到的东西往顾翯身上砸。
而顾淮,比顾翯大两岁,健康、温柔、懂事。他是那个女人眼里的骄傲,也是顾翯生命里唯一的光。
每次那个女人发疯,拿着藤条抽打顾翯的时候,顾淮总是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把顾翯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那些鞭子落在顾淮的背上,他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翯翯不怕,哥哥在。”顾淮总会一边挨打,一边轻轻拍着顾翯的后背。
等那个女人打累了,骂骂咧咧地离开后,顾淮才会松开顾翯。他自己明明疼得眼眶通红,却还是会硬挤出笑容,伸手摸摸顾翯的头发,然后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被体温捂得有些软化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顾翯的嘴里。
“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那颗糖真甜啊,甜得能盖过嘴里的血腥味。那时候的顾翯死死抓着顾淮的衣角,近乎病态地认定,只要有哥哥在,哪怕世界再烂,他也可以活下去。
直到父母离婚那天。
法庭的判决冷酷得像一把刀,将两人硬生生劈开。顾翯被判给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满眼嫌弃的父亲;而顾淮,因为那个女人极力争取,被带走了。
顾翯永远忘不了顾淮离开的那天。他死死拽着顾淮的衣摆,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疯子一样求顾淮不要走,求顾淮带他一起走。
可是顾淮没有。
顾淮只是一根一根地、用力却坚定地掰开了顾翯的手指。
“顾翯,听话。你要好好长大。”
顾淮没有回头。他就那么跟着那个女人走了,把顾翯一个人留在了那个如履薄冰的家里。
后来,父亲嫌他碍眼,嫌他发病的时候像个怪物,怕他惹出麻烦。高中刚毕业,那个男人就随便找了个名头,把顾翯丢到了国外自生自灭。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病情反复发作,顾翯无数次在深夜的出租屋里砸烂所有的东西,用头去撞墙,以此来缓解那种骨缝里透出来的、被抛弃的恐惧。
他恨父亲,更恨顾淮。
他恨顾淮为什么要把自己丢下。既然决定要保护他,为什么不能保护到底?既然给了他希望,为什么要亲手把光掐灭,让他重新跌回那个无底的黑洞?
“顾翯?”
顾淮的声音将顾翯从回忆的泥沼里硬生生拉了出来。
顾淮抱着一套灰色的家居服走过来,放在沙发靠背上。“我去烧水,你先去洗。”
顾翯没有看那套衣服。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了顾淮的手腕。
顾淮的手腕很细,骨骼分明,顾翯一只手掌就能完全圈住。这个认知让顾翯的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隐秘的、近乎扭曲的满足感。
“哥哥,”顾翯低下头,凑近顾淮的脸,两人的呼吸瞬间交错在一起,顾翯能清楚地看到顾淮因为惊愕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你这六年,过得好吗?”
顾淮没有挣脱。他只是静静地仰着头看着顾翯,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顾翯此刻有些阴郁和偏执的脸。
“……挺好的。”顾淮轻声回答。
“是吗?”顾翯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是一片冰凉,“可是,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顾翯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声音却轻得像是在爱人耳边呢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你。梦见你丢下我的那天。”
“哥哥,为什么当初不带走我?是因为我也有病,所以连你也觉得我是个累赘,觉得我恶心吗?”
在别人眼里,顾翯确实是个疯子。他有精神分裂症,还有严重的躁郁症。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偏执、多疑、占有欲极强。哪怕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在外人看来是个极具压迫感的成年男性,但在他内心深处,他依然是那个缩在角落里,渴望哥哥给一颗糖的小孩。
顾淮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平淡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痛色。
“不是的,翯翯。”顾淮下意识地叫了顾翯的小名,声音有些发抖,“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累赘,更不会觉得你恶心。”
“那为什么?”顾翯步步紧逼,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你知不知道,你掰开我手的时候,我有多想拉着你一起死?”
顾淮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深深地看着顾翯,过了很久,久到顾翯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来逃避的时候,顾淮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染着浓重的苦涩:“那时候母亲的状态很极端。法官问我要跟谁走的时候,她私下里跟我说,如果我不跟她走,如果我不乖乖听话,她就回来拉着你一起死。她说她活够了,但你不能好过。”
顾翯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不敢赌,顾翯。”顾淮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留在她身边,她至少没有精力来折磨你。我以为……父亲虽然不喜欢你,但至少会给你一口饭吃,供你读书。我不知道他会把你送出国。”
顾翯看着顾淮。顾淮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克制,但顾翯太了解他了,他看到了顾淮眼角的微红,看到了他紧抿的唇线。
心里的那股戾气,忽然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顾翯有些烦躁地松开了顾淮的手,抓了一把自己的短发,把原本就凌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
“别拿这种借口骗我。”顾翯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像个赌气的孩子,“你以为我会信吗?”
“信不信由你。”顾淮似乎轻叹了一口气,把衣服塞进顾翯怀里,“去洗澡,水快烧好了。洗完出来吃饭。”
顾翯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里那股疯狂翻涌的、想要把顾淮死死抱进怀里、揉进骨血里的病态欲’望。他咬着牙,转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还残留着水汽,洗手台上放着两个人的牙刷杯,一个是透明的,另一个是白色的,摆放得整整齐齐。顾翯看着那两只杯子,眼神暗了暗。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桌子上已经多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带点焦脆,是顾翯最喜欢的熟度。
顾淮坐在桌子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他的视线落在顾翯还在滴水的头发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起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
“你的头发要擦干,不然会感冒。”顾淮走过来,把毛巾递给他。
顾翯没有接。
他径直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他侧过头,看着顾淮,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恶劣的笑:“你帮我擦。”
顾淮的动作一顿,似乎是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无理,但他到底没有拒绝。他走到顾翯身后,将毛巾覆在顾翯的头发上,轻轻地揉搓起来。
顾淮的手指很温柔,隔着毛巾按在头发上,带着一点点体温。顾翯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久违的温柔,感觉自己那颗狂躁的心脏,正在被一点点抚平。
但他太了解自己了。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病人。一旦尝到了甜头,他就会想要得到更多。
顾淮现在对他有愧疚,所以纵容他。但顾翯不仅要他的愧疚,他还要顾淮的全部。他的视线、他的温柔、他的一切,都只能属于顾翯一个人。
“哥哥。”顾翯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顾淮手上的动作没停。
顾翯伸手,一把抓住了顾淮按在自己头上的手。他转过头,仰起脸看着顾淮。因为顾淮弯腰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顾翯能看清顾淮眼底那一颗极小的、若隐若现的倒影。
“我这次回来,就没打算再走。”顾翯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别想着再把我推开。”
顾淮的身子微僵,没有说话。
“我虽然现在看着像个正常人,但我骨子里是个什么东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顾翯微微眯起眼睛,眼尾细长,带着一种阴郁的攻击性。他凑近顾淮,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浓浓的警告和占有欲,“既然当初你招惹了我,给了我希望,那你现在就得负责把我这条命,管到底。”
“要是你敢丢下我第二次……”顾翯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顾淮手腕内侧的皮肤,感受着那里的脉搏,“我真的会做出让你后悔的事,哥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顾淮没有躲,也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倒映着顾翯阴郁偏执的面孔,没有丝毫恐惧。
过了好一会儿,顾淮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很轻的一个字,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翯的心上。
顾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一刻,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将顾淮按在桌子上。但他忍住了,因为他在顾淮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层冷淡外壳下,一丝藏得极深的纵容。
顾翯慢慢松开了手,重新拿起筷子。
“面要凉了。”顾淮抽回手,轻轻推了推顾翯的肩膀,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温柔。
顾翯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荷包蛋,忽然觉得,这六年吃过的苦,好像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一颗酸甜交加的水果糖。
这一次,糖纸他是不打算再剥开了,他要连皮带糖,一起吞下去。
谁也别想再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