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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杯酒 九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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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日,周二,夜里十点四十七分。
雨是傍晚落的,到这会儿也没把热气浇透。柏油路湿着,霓虹砸进水洼,碎成一片红一片蓝。NEON 门口还排着队,隔离带拉出两条歪歪扭扭的线,线里的人挨着,男的把衬衫领口敞开,女的踩着细高跟,鞋跟陷进地砖缝里。
林子钥没排队。她报了周予念的名字,保安往名单上扫了一眼,抬下巴让她从侧门进。
门一开,冷气扑出来,混着酒味、香水味,还有一点雨后的土腥气。重低音从里面顶出来,踩在地板上,脚心发麻。
她今天没化妆,只涂了一层唇膏。头发松着,宽大的白 T 恤,下面一条牛仔短裤,短得刚包住腿根。她走路不快,重心落在一条腿上,T 恤下摆跟着晃。有人看她,她不躲,也不回看。
她清楚自己这样最好看。素着脸,露着腿,像刚从宿舍下来,什么都没准备。其实每一步都算过。
左手腕上的表在灯下闪了一下。满钻的表盘,五芒星,表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腕骨上。表是好的,她戴得随意。周予念说过她:“你这个人,最会把贵的东西戴得像不要钱。”
她家在城西,母亲开一间服装店,店不大,挂着的衣服比卖出去的多。她每个月的生活费,够在这里点两杯酒。表是例外,表不算在生活费里。
卡座在角落,一张长桌,两排沙发。社团的人已经喝上了,骰盅摇得哗哗响,桌上摆着半打啤酒和两瓶不知道谁点的洋酒。有人给她让位置,顺手把菜单推过来。
“喝什么?”
“水就行。”
“来都来了。”学长笑,露出一口白牙,“果酒,度数很低,跟饮料一样。”
她没推。杯子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沾了下嘴唇,又放下。甜,太甜了。她把杯子推回去半寸,正好压住杯垫的边。
同桌的女生凑过来,问她短裤什么牌子。她说了。女生说好看,又说自己腿粗穿不了。她笑,说你这腿还粗,那我们都不用活了。话说得轻,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周予念的语音是十分钟前发的,她一直没点开。这会儿点开,背景音很吵,周予念的声音压得低:“我哥突然查岗,今晚真出不来。你跟他们玩,账算我的,别客气。”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听完,没什么表情。
不算意外。周予念的哥哥管她管得紧,一个月总要查两回岗。今晚这局本来就是周予念攒的,说要给她介绍几个“家里做点事”的朋友。人没来,局就散了一半。剩下这几个,都是学校里的人,聊球鞋,聊实习,聊谁的家里给买了车。
这些人带不了她去哪里。她心里有数,再坐二十分钟就走。
她不是来玩的。她是来看人的。
二楼比一楼暗。护栏边站着个男人,黑色短袖,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他手里端着半杯酒,手指勾着杯壁,中指上一枚黑金的素圈。射灯扫过去,照见他抬手的动作——朝她举了举,不高,也没笑。
她看了一眼,觉得这张脸有点熟。地铁广告,商场大屏,或者周予念宿舍那面墙。周予念是 S 城 FC 的死忠,墙上贴满了七号,每场比赛都要发三条朋友圈。她想了两秒,没想起来,也不打算想。
这种场子里长得好的男人太多了。脸是脸,钱是钱,能把人带到哪儿去,是另一回事。她今晚来,是想认识几个“家里做点事”的人,不是来跟一个不知道底细的男人耗时间。
服务生把一杯蓝色的酒放在她面前。杯口插着一片柠檬,杯壁上全是水珠,底下垫着一张折好的纸巾。
“二楼那位送的。”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处,手搭在护栏上,看着她。隔着一层音乐和灯光,看不太清表情。
她没碰那杯酒。
不是欲擒故纵。她只是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这条规矩是她妈教的,教的时候没讲道理,只做了一遍给她看。十四岁那年夏天,店里有个喝多的男人递给她一瓶汽水,她妈接过去,拧开,当着那人的面倒进了水池。玻璃瓶口磕在水池沿上,响了一声。等人走了,她妈才说:别人递的,先想清楚他图什么。
她一直记着。
她把那杯酒往旁边推了推,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跟旁边的人摇骰子。学长凑过来问:“认识?”
“不认识。”
“二楼那位可不好惹。”学长压低了声音,“上回有人在那儿闹事,保安都没敢上去。”
她“嗯”了一声,没接话。
服务生送完酒回去,先上了二楼,弯着腰说了句什么。那人没回头,只抬了下手。服务生退开的时候,走得比来时快。
又过了十几分钟,服务生回来,弯着腰,把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纸巾上写着一个数字,黑色的,笔锋很重。
7。
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
她看了两秒。七号。她想起周予念念叨过的那件球衣,又觉得不会这么巧。她把纸巾折了一下,压在酒杯底下。那杯蓝色的酒,她从头到尾没动过。
十一点二十,她起身。
“走了?”学长问。
“明天有课。”
“再坐会儿呗。”
“不了。”她笑了一下,“你们玩。”
她跟几个人点了下头,拎起包往外走。路过吧台的时候,经理正拿着一瓶酒往楼上去,走得很急,肩膀微微往前塌。她没抬头。
门外比里面凉。雨又下起来了,很细,落在脸上没什么感觉。她站在檐下等车,把包抱在胸前。街上还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一亮一亮的。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球场,绿的,空着,没有人。备注只有四个字:二楼,七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她想过要不要加。加了,也许能认识一个人,也许能少走两年弯路。可这个人从楼上把酒送下来,连一句话都没说,就把号码写在纸巾上。他不是来认识她的。他是来试她的。
她点了忽略。
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学校的地址,靠在后座上,把窗户按下去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雨味。她把那条申请划掉,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NEON 的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红蓝两色,糊成一片。
她没有回头。
她要往上走。这条路怎么走,得她自己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