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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君初相识 “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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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别放过一个逆贼!”
“为国为荣誉,血战到底!”
电闪雷雨交加,风声贯耳冲破条条关隘,惊散林中鸟。远处破败的旗帜混杂泥沙倒伏在战场,流血漂橹,泥土混杂着雨和血水流成一条小河,缓缓淌泱。眼前的苍茫尽染成红色,城外城内烈焰燃烧,惨叫声、尖叫声不绝,如索命般纠缠在耳廓挥之不去。
城,几乎不见城,只剩一片废墟。
破败的城墙边,焦林下,一个两三岁、浑身脏黑的幼儿正跪捧着一具几乎碳化的女尸,幼儿还不知什么是死亡,也不知母亲为何不再理会他,嘴里说不清话,只道大哭:“阿娘...呜呜呜,娘.......呜呜呜呜。”
小手紧紧地抱着母亲,妄图从已冷的尸体中汲取温暖,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抽泣着小小的身躯一抖。
是一队行军赶来。
幼儿简直是太小了,什么都不懂,街里街巷的阿公阿婆们都待他好,他就以为所有的大人们都会这样,所以只要向那些大人们寻求帮助,阿娘就能起来带他回家了。于是吱吱呀呀地请求:“阿娘,我娘...有灰,阿娘不要灰呜呜,阿娘——”
声音戛然而止。
幼儿睁着眼睛倒下了,躺在了阿娘的身躯上,脚下绽开几朵鲜艳的暗红色芫花,与他阿娘一起,在焦土之上长眠了。
回不去家了,于是此刻这里就是他们的家,直到尸躯腐成泥土、直到最后磨为沙砾——经一阵风吹散。
所有人难逃一劫。
眼前似乎被抹上了一层东西,一阵眩晕感袭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突然耳旁炸来一声巨响——眩晕的世界停下来了,刺眼的白光最终消失于一条缝隙中,眼前快闪过无数凄惨血腥的画面。
“爷!快走!你不能死。”
“你快走啊,快跑!只有活着!”
快跑——跑,我要再跑快一点,活着,只有活着才能......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噗呲——
血,好多的血,不要,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快走啊,一起走啊,求求你了...站起来。
求求你,别这样。
不要,不可以,不......
“不!————”
蓦地猛睁,惊起一窝林鸟。
床上的人大汗淋漓,急促地呼吸着,双目布满血丝......
——
王府后院。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到亭台的青绿色琉璃瓦片上。
庭院湖水澄澈,近秋,湖中只剩几片残败的荷叶,但却难掩王府的华贵气韵,院中假山连绵错落。
碎石小径蔓延不绝。
屋瓦房舍层层堆砌。
已经到了浮夸的地步,如果不是门前金丝楠木的牌匾上刻着‘应亲王府’这几个金灿灿的大字,怕是任谁来了都要疑惑:
“太子住在这里吗?”
水榭之中,一位气质女子乌黑长发高高挽起,金步摇斜插发中,珍珠点缀鬓边。
身着素色云裳,裙边缠枝兰草与祥云绣纹。
她端坐在石桌旁,石桌上还放着一袋未曾撒完的鱼食,轻挥衣袖,淡雅的熏香随风而散。
湖中的锦鲤成片,一个个膘肥体壮,一见就是有人下了功夫悉心照料的。
她正将那盏茶送入口中时,神色一动,突然想到什么,询问身旁侍从:“小云,世子在房中做什么呢?怎么许久未听见动静。”
小云应了一声,上前几步,抬手唤来一名下人,低声吩咐:“你去看看世子殿下。”
语音未落,一名丫鬟慌张跑来,气息不稳:“不好了!不好了...云管事!世子..世子殿下跑了!”
听闻此言,端庄华贵的女人,登时攥紧羊脂玉瓷茶杯:“什么?”
云管事低头悄声询问:“王妃,要不要奴婢派人出去,把世子追回来?”
女人放下茶杯,轻叹一口气:“罢了,不管守着他,他总能想办法溜出去,随他去吧。”
抬眼,看见几只麻雀飞出王府的高墙,向着远方飞去。
“他知道分寸。”
永乐大街,人山人海,街巷被围得水泄不通,整条长街人声鼎沸,周遭百姓争相簇拥,全都踮着脚尖,想要一睹大周威武将军的风采。
百姓们自发分列两侧,手捧的鲜花不要命似的朝仪仗队抛掷。花瓣纷飞零落,落在青石路面、马鞍和铠甲上,花香馥郁弥漫整条街。
几名青壮年立于人群之前,高声呼喊:“威武将军!”这一声落下,百姓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呐喊响彻街巷,经久不散。
鲜花已然铺满青石路,世子混迹在人群中,目光沉沉地扫过仪仗,盯着几个最为威风的将领。
威武将军的仪仗渐行渐远,仪仗后方还跟着几行人马,是奉命前往丰州赈灾济民、安然归来的钦差安抚使司一队,钦差安抚使司就是大周朝的永定侯江唯。
侯爷也回京了?
世子略微惊讶。
侯爷身旁跟着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身形较为清瘦。
只用素色发带束起几缕额前和鬓边的碎发,其余青丝半披散落。
腰上挂着一个柳叶荷包,和一枚色泽上乘的水青色玉佩。
这一双眼睛,颇为动人,眼尾微微上扬,比桃花眼妩媚,又比凤眼清纯。
人是白皙的。
脖子也白。
他暗自心想。
世子转回目光,侯爷这人常年赈灾救难,安置流离的百姓。常用自己的俸禄补充灾粮,是真正心系百姓之人。
也是世间少有的痴情种:早年他立下誓言,此生只娶一位妻子,绝不纳妾。
侯府数年来也只有这一位主母,只可惜侯夫人产后亏空,不久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心智有损的稚子。
这稚子痴傻如呆,自幼不会说话、不懂人言,神智似一两岁孩童,只有身形随着年岁日渐长高。
十几年来侯爷想方设法寻求医师救治,得到的结果无非是:
“侯爷,少君这心性难治,微臣也无可奈何啊。”
“侯爷,草民用尽了法子也......”
“侯...侯爷,是小的...没能耐。”
后来,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的侯爷请教了精通神鬼之道的当朝国师。
国师掐指通算,眉宇微蹙,却也只道出四个字:“君命竭此。”
气得侯爷当场跳脚,怒斥国师胡说八道,险些把国师的钦天殿掀翻了,直到皇帝遣人前来调和,此事才不了了之。
期间皇帝欲再赐婚予他,侯爷也挥手拭泪回绝:“只想与亡妻之子安稳一生,恐误他人。”
由此可见,侯爷极其疼爱这唯一的孩子。
再后来,陛下派遣侯爷去赈灾救济,侯爷携幼子同去,也不知是侯爷一片赤诚感动上天,还是行善积德,好人有好报。
这一去,倒是机缘巧合地碰上一名隐世神医,神医在某个穴位上施展几针,侯府少君那双浑浊无神的灰色眼眸瞬间变得清明澈亮 ,人也不痴傻了,就这样奇迹般地治好了。
侯爷大喜,隔日便请来一位私塾先生,教授少君说话习字。
据说少君病好后是聪明无比、过目不忘、才姿卓绝、无人能敌。
这才过两年,少君成长已经是惊为天人,才华横溢,气宇谈吐不凡,而且相貌也极其俊美,有人称道他宛若月下仙人。
当地有一相士称:“这是文曲星下凡丢了魂,如今魂魄归位,慧根全开,自然是才情尽显。”
这小傻子、侯府少君、文曲星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江......江秋什么?
江秋白!
对,就是叫江秋白。
“唯见江心秋月白。”世子隐匿于熙攘人群中低声呢喃。
世子一声轻笑。名字还怪好听的。
倒也没觉得他模样美到哪里去,不过是比寻常人白了些,眼睛亮了些,但看身姿娇弱得禁不起半点风。
人群熙熙攘攘。
喧闹嘈杂的人群中总有些个讲八卦的,只要一个人在人群中稍微低头,或者发出“噗呲”一笑,再者突然地一句“诶,你知道吗?”就能引起池塘一圈涟漪,水圈由小变大,由近传远。这时只要再加一句“你别告诉别人啊”,“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池塘将掀起轩然大波,谁也不会记得它本来的模样。
毕竟平静无波的水面,终究不如涟漪四起的风波惹人注目。
而谁也不会去追究,引起池塘波动的石头,到底是谁投下的。
百姓三两成群的闲聊——
“这邬国不是亡国两年了吗,胜仗都打了这么久了,大军为何今日才班师回朝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当年邬国还是我们大周朝的藩国,要向我们朝贡的,他们意图谋反,于是皇帝下令让将军率兵平定。再后来那些逆贼假意顺降,其实目的是刺杀大将军。”
一位老者听到后,突然插进话来:“诶,我可听说啊,是当初我们将军仁慈,放过那些贼子一马,结果他们恩将仇报去刺杀,砍伤将军一条胳膊,后来那贼子们见大势已去,便封锁城门将他们一城的百姓活活砍死了!说是给他们邬国皇室陪葬,然后一把大火将城都焚了个干净,将军是为了收拾烂摊子才耽误这么久的。”
几个人一听,大惊失色:“什么?!整座城的人全..全被砍死了?”
老者继续说道:“无一幸免,后来全城都化为灰烬。当时大火漫天,烈焰遮天蔽日,将军有心救火却无计可施。这场大火足足烧了半月,直至天降大雨,这才彻底熄灭,哎...”
一名年轻人抬手捂在嘴边,作遮挡状,压低声音说:“我还听说啊,火烧刚开始的时候,那个地方直接闹鬼了,满城厉鬼嘶吼,那些百姓死的惨,全化作厉鬼索命来了,死都死了,变成鬼还有什么用呢?要我说啊,这些晦气的东西可别惹上我们将军!我们将军可是...啊呦!”
年轻人那“英勇”俩字未出,话还没说完,便“啊”一声捂着脸跪倒在地,嘴里还嘟嘟囔:“谁啊!谁!哎呦...疼死我了。”
随之,一小块银锭滚落,在地面上辗转几圈,最终在一个人的脚边停靠住了。
年轻人一看是块银锭子,也顾不得脸疼了,就着跪倒的姿势向前爬了两步,伸手去摸那块银子。
就在他即将碰到那块银子的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嘿,你!”
年轻人的视线从下往上挪去,那双鞋黑色缎面,边缘绣金丝,黑金衣袍用的是样式简约的锦绣云锦缎料制成,虽然无多余绣纹,但这种料子的衣袍除了达官贵人穿戴得起,一般人是无福消受的。
只是他身上挂了一堆什么?一个黑色牦牛皮制的腰带上满满当当地系着三块水润满绿玉佩,两个金丝香囊,一串红绳铜板?
再往上一看是一个样貌出众的小公子哥。
年轻人说出去的话登时噎在嗓子眼,话音转了个调。
“你...这位大爷,这,这是我的银子,你看...”
世子勾了勾唇角,目光没有移动分毫,仍旧紧盯某个方位,语气带着几分闲散。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还有,别叫我大爷,都把我叫老了。”
随即抛下一块更大的银锭,笑意依旧挂在唇角,语锋却稍变冷冽,眼神凌厉地打在跪趴着的年轻人身上。
“赏你了,但你讲的东西我不爱听,这块银子买你这张嘴,日后若再敢胡言乱语,让我碰到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年轻人掂了掂银锭,连忙低头作揖后退,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爷’,然后捂着脸拉着一群人快步跑掉了。
世子手里把玩着刚刚拾起的小银锭,目光紧紧钉在队伍里青衣缥缈的美人少君身上,后者似乎察觉到什么,侧目一望,两人的目光骤然相接。
世子就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让他看,勾唇微笑眼尾上挑,露出骨骼分明的下颌。
美人少君不明所以,淡淡颔首示礼,倏然看到那人手里把玩着的小银锭,好看的眉峰一蹙,但一眨眼又恢复原来翩翩无害的模样,神情掩饰得天衣无缝,还冲他嫣然一笑,接着若无其事地回头走远。
装模作样。
世子看了许久,觉得这场“盛典”无聊的紧。
除了这个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掷银块害人的美人。
原来那银块是侯府少君投的,可能小少君觉得就算被看到又怎样?一来没有证据证明这个银锭是他投掷的,二来又没有人计较这块银子是专门打人的还是不小心掷到人的,毕竟又不是没有给药钱,不然就换成石子打了。
世子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的,儿时和这个江秋白有“仇”。
这个江秋白有点意思,多年不见,变化这么大,高挑了,也变漂亮了许多,尤其长着那一双小鹿一般水灵灵的眼眸。
简直就是改头换面——换了个人一样。
人人都说女大十八变,却不知男大十八变。
也不知性格和小时候是否一样,也让人讨厌!世子像是要印证什么,决心去瞧瞧江秋白。
本世子要去找他!
报仇。
心念既定,世子一转手将那块小银锭滑进腰间的荷包,眼神舒展,轻快如风地旋身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