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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假云溪
直播正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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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预告发出去两小时,预约人数破了五千。
沈青禾盯着后台数据,有点不敢相信:"行舟,这比我们卖茶那场还多。"
陆行舟正在摆茶桌,头也不抬:"因为这次不卖茶,只讲真话。"
桌上摆着六包茶。
左边三包,是云溪卢氏的明前特早,牛皮纸袋,手工封口,印着茶厂的logo。右边三包,是云岭茶业的"云溪特早",包装精美,烫金字体,价格只要九十九元一斤。
罗大春坐在炒锅边,手里拿着茶勺,一脸不耐烦。
"非要搞这么大阵仗?"
"罗叔,这不是阵仗。"陆行舟把麦克风调试好,"这是自卫。"
"自卫?"罗大春哼了一声,"炒茶的人,靠茶说话。整那些虚的没用。"
"那就让茶说话。"
晚上八点,直播准时开始。
镜头亮起,陆行舟坐在茶桌前,身后是炒茶间和那口老铁锅。他没有化妆,没有打光,就穿着那件白T恤,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大家好,我是陆行舟。"
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今天这场直播,不卖茶。我想请大家帮我做一件事——分辨真假。"
他把六包茶推到镜头前。
"左边三包,是云溪卢氏茶厂生产的明前特早。右边三包,是云岭茶业在电商平台上销售的'云溪特早',标注'云溪卢氏同款工艺'。"
他拿起一包云岭的茶,翻到背面。
"这款茶,售价九十九元一斤。我们的明前特早,售价两百元一斤。价格差了一倍。"
弹幕开始滚动。
"所以哪个是真的?"
"云岭那个包装好看啊"
"便宜没好货吧?"
"主播直接说结论吧"
陆行舟没回答,转头看向炒锅边。
"罗叔,麻烦您。"
罗大春站起来,走到茶桌前。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茶勺,往镜头前一站,弹幕又炸了。
"爷爷来了!"
"上次那个'不好喝找我'的爷爷!"
"霸气爷爷上线!"
罗大春没看弹幕,拿起六个盖碗,一字排开。
他动作熟练地称茶、温杯、投茶、注水。水温九十五度,每杯三克,同时出汤。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六个盖碗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看汤色。"罗大春说。
沈青禾把镜头拉近。
左边三杯,汤色清亮,嫩绿中带一点金黄,像春天的溪水。右边三杯,汤色浑浊,偏黄,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闻香气。"
罗大春端起左边的杯子,凑近闻了一下,点头。又端起右边的杯子,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
他把杯子放下,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假的。香精味。"
弹幕瞬间刷屏。
"爷爷太直接了"
"这表情绝了"
"香精茶?真的假的?"
"我买过云岭的,确实香得不正常"
陆行舟拿起一杯真茶,递到镜头前。
"真正的云溪特早,香气是沉稳的,有豆香、有栗香,喝下去喉咙里有回甘。"他又拿起一杯假茶,"而这款茶,香气很冲,闻着香,喝着薄,咽下去之后嘴里发干。这是典型的香精茶特征。"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
"香精本身不一定有害,但用香精掩盖茶叶品质的问题,就是欺骗消费者。"
接下来,陆行舟拿出两份检测报告。
第一份,是川南茶叶质量监督检验站出具的正式报告——云溪卢氏明前特早,农残、重金属、微生物指标全部合格,符合国家标准。
第二份,是之前收到的那份"周明送检"的报告。
"这份报告,声称云溪卢氏农残超标三倍。"陆行舟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镜头前,"但请大家看这里——"
他指着假报告上的仪器型号。
"这份报告写的检测仪器型号,我们咨询过检测站,根本不存在。还有这个数据格式,正规报告不会这样写。"
他又拿起真报告。
"正规检测报告的格式是这样的——有样品编号、检测方法、仪器型号、检测人签名、检测机构盖章。而这份——"他晃了晃假报告,"连检测人签名都没有。"
弹幕开始愤怒。
"造假!"
"举报!"
"云岭茶业太黑了吧"
"主播敢不敢把云岭的报告也拿出来对比?"
"我敢。"陆行舟说。
他拿出手机,点开云岭茶业电商页面的详情页,翻到"质检报告"那一栏。
截图显示,云岭茶业上传的是一份"合格报告",但报告上的检测机构名称模糊不清,盖章也看不真切。
"这份报告,我们也咨询过检测站。"陆行舟说,"对方表示,从未给云岭茶业出具过这份报告。"
直播间人数突破一万。
沈青禾在镜头外小声说:"行舟,云岭开播了。"
陆行舟看了一眼旁边的手机。
云岭茶业的官方直播间里,周志远正坐在办公桌前,西装革履,面带微笑。他身后挂着"诚信经营"的牌匾,桌上摆着好几款茶叶。
"各位朋友,我是云岭茶业周志远。"周志远的声音温和,"今晚我们临时开播,是因为有人在网上恶意污蔑我们。"
他拿起一包云岭的"云溪特早"。
"我们的产品,每一批都经过正规检测,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所谓'香精茶'的说法,纯属恶意中伤。"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
"我们欢迎竞争,但不接受污蔑。云溪卢氏茶厂的陆先生,如果您认为我们的产品有问题,欢迎您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而不是在直播里造谣。"
弹幕两边同时炸开。
云岭直播间里,有人支持周志远,也有人质疑。陆行舟这边,几乎一边倒地支持他。
"周志远太假了"
"人家主播都拿出证据了"
"穿西装的骗子"
"支持陆行舟!"
陆行舟看着屏幕里的周志远,忽然笑了。
"周总说得对,我们应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他对着镜头说,"所以,我已经向江阳区市场监管局提交了举报材料,申请对云岭茶业的产品进行抽检。同时,我也邀请了监管部门的工作人员,来到我们直播现场。"
他侧身,让出镜头。
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的女科员。
"各位,这位是江阳区市场监管局执法大队的王队长。"陆行舟介绍道,"王队长,请您说几句。"
王队长面对镜头,表情严肃。
"各位网友,江阳区市场监管局已收到云溪卢氏茶厂的举报材料。"他说,"我们已对云岭茶业立案调查,将依法对其产品进行抽检。调查结果出来后,会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布。"
他顿了顿,补充道:
"在此提醒广大消费者,购买茶叶时请认准正规渠道,注意查看产品标签和检测报告。如发现食品安全问题,可拨打12315举报。"
弹幕瞬间沸腾。
"官方实锤!"
"立案了!"
"云岭完了"
"支持监管部门!"
周志远在对面直播间里,脸色明显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们……我们配合调查。"
直播进行到五十分钟时,门口又进来三个人。
是三个茶农——两男一女,穿着朴素的衣服,手上带着常年采茶留下的老茧。他们站在镜头前,有点局促。
陆行舟站起来,把他们请到桌前坐下。
"这三位是附近村子的茶农,李叔、张婶、王伯。他们有话想说。"
李叔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脸黑红,手粗糙。他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叫李大山,种茶种了三十八年。"他说,"去年,云岭茶业的人来村里收茶,说给我们好价钱。我们信了,把鲜叶都卖给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结果结账的时候,他们压价。说我们的茶'品质不达标',三块钱一斤。三块钱啊……连肥料钱都不够。"
张婶接过话头,眼圈红了。
"我找他们理论,他们说'爱卖不卖,不卖拉倒'。我们小茶农,鲜叶摘下来不及时处理就废了,只能忍了。"她擦了擦眼睛,"我家老头子气得住院,到现在还在吃药。"
王伯一直没说话,低着头。
这时,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他们给我的收据。"他把纸递给陆行舟,"三块钱一斤,一共二百四十斤,七百二十块。我算了一下,光化肥就花了六百多。"
陆行舟接过那张收据,镜头拉近。
收据上盖着云岭茶业的章,收货人签名是"周明"。
弹幕已经愤怒到极点。
"太黑了!"
"压价压成这样?"
"农民的血汗钱啊"
"必须严查!"
陆行舟看着那张收据,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写的那句话——"茶农是茶的根,根烂了,树就死了。"
父亲当年走村串户,一家一家收鲜叶,从不压价。他说,茶农不容易,种茶一年,就靠这一个春天。
而云岭茶业,在用资本的力量,把茶农往绝路上逼。
"各位。"陆行舟对着镜头,声音很沉,"今天这场直播,不是为了打垮谁。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你手里那杯茶,背后是什么。"
他拿起一杯真茶。
"这杯茶,来自云溪的山,来自罗师傅四十年的手艺,来自李叔、张婶、王伯这样的茶农一年的辛苦。"
他又拿起一杯假茶。
"而这杯茶,来自香精,来自压价,来自一份伪造的报告。"
他放下杯子,看着镜头。
"茶是入口的东西,骗不了人。你可以骗消费者一时,但骗不了一辈子。"
直播结束时,在线人数峰值达到三万。
云溪卢氏茶厂没有卖出一包茶,但直播间涨粉两万,后台收到几百条私信,都是支持的声音。
沈青禾关掉设备,长出一口气:"行舟,我们赢了。"
陆行舟没说话。
他正在看手机——一条陌生短信,发信人是空号。
短信只有一句话:
"周志远背后还有人。小心赵建国。"
陆行舟盯着"赵建国"三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碧岭春茶业那个气派的厂房,想起赵建国那张笑脸,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劝你一句——别硬扛"。
当时他以为赵建国是在"善意提醒"。
现在想来,那句话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他会不会妥协,会不会合作,会不会闭嘴。
"怎么了?"沈青禾凑过来。
陆行舟把手机递给她。
沈青禾看完,脸色也变了:"赵建国?碧岭春那个?"
"嗯。"
"他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陆行舟说,"但云岭茶业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造假、压价,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赵建国是江阳区茶业协会的副会长,碧岭春是省级龙头企业——如果他和云岭是一伙的……"
他没说完。
罗大春走过来,看见两人脸色不对,问:"又出什么事了?"
陆行舟把短信给他看。
罗大春看完,冷哼一声:"穿西装的,没一个好东西。"
他转身走向炒锅,拿起茶勺。
"不管他们背后有谁,茶是真的就行。"他说,"明天继续炒。"
陆行舟看着罗大春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安了一些。
是啊,不管背后有多少黑手,茶是真的,手艺是真的,茶农是真的。
这些东西,假不了。
深夜,陆行舟独自坐在老屋里,翻父亲的笔记。
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一九九八年春,碧岭春赵建国来收茶,压价至四元一斤。拒之。赵言:'小茶厂,不识时务。'后云溪茶价大跌,疑有人操纵。"
陆行舟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一九九八年。
二十八年过去了。
赵建国还在。
他合上笔记,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在茶山上,银白一片。远处的县城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兽。
陆行舟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