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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江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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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四季几乎没有春秋,九月份还热如锅底,有钱的出省避暑,其余不上班的都恨不得躲在空调房。
那么滚烫酷热的地方,什么人会挑这种位置老远过来上学受罪。
无家可归的人?
卧室门大开着,客厅空调冷气灌入房内,那天祝云舒正端坐在书桌前,握着没按下笔头的中性笔,敛眸低头,一副神情认真。
桌板摆放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以及一部老款手机,手机屏幕赫然是当下的时兴小游戏,她的手指在上面戳来戳去。
祝歌站卧室门口往里看了眼,女孩脊背挺直,正专心致志写题。
她对任何人靠近都会影响到女儿学习这一点深有体会,刻意放缓脚步,打算及时原路返回,目光扫到桌面镜子,已然跟祝云舒视线相撞。
那扎着低马尾的圆脑袋仍旋即回过头,狡黠地冲她笑:“妈妈。”
“云舒,学了一下午,也要记得休息。”祝歌进门,拎起椅子的书包放台面,顺势坐下,“正好妈妈有事跟你商量。”
祝云舒手肘落书本上,五指撑着下颌,侧脸望着祝歌,眨巴圆润双眼:“怎么了,妈妈?”
“云舒,你觉得钱叔叔怎么样?”
祝歌离婚是在两年前,离婚以后在家附近超市做收银,从某一天起,祝歌做好午饭总要先打包一份装进饭盒,在吃完饭后拎着保温袋出门。
那时八字没一撇,祝云舒是不知道的,耐不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碎嘴街坊不避小孩,在迎面撞见她似找不到话聊,翻来覆去那几句话逗着,说些诸如“你妈妈要给你找个后爸了”“你见过你后爸吗”“你妈妈马上不要你了”这类的话。
听人说祝云舒初见后爸是在一个下雨天,她出门给祝歌送伞,一路问位置寻去,好心人给她带路,让她在外面瞧见了,那个跟她爸长相截然不同的男人。
男人的五官端正硬朗,模样并不亲和近人,正弯腰仔细理着祝歌的碎发,而后蹲下为她擦去鞋面泥垢,祝歌羞得捂嘴同他蹲下,远远望去,两人周遭自成一片安静温情的小天地。
祝云舒把伞给工友转交,就转身走了,但这也是听人说,实际上有没有这回事,无从知晓。
在那个年代,街坊都是熟人亲戚,深信无风不起浪,大家当面打趣几句,茶余饭后没少闲谈。
祝云舒说:“妈妈喜欢,我就喜欢。”
“妈妈喜欢。”
祝云舒轻声问:“妈妈,你现在比以前更快乐了吗?”
祝歌默了下。
上一段婚姻从何世平出轨开始,早已名存实亡,在外人眼中那个圆满幸福的家庭,于她而言,是囚牢。不改变只需要适应,改变却是抽筋拔骨的痛苦,从在她下定决心改变到真正离婚,花了六年。
她没了年轻时的心气,再婚至今也不到半年,现在起码能睡个好觉,上一段婚姻里那点烂事,她认为是犯不着跟孩子说的。
祝歌面无表情说:“云舒,钱叔叔虽不善言辞,但为人体贴用心,妈妈很开心。”
祝云舒:“妈妈开心,云舒就开心。”
“你钱叔叔有个儿子,前几年跟着妈妈嫁到新家去了,现在妈妈肚子多了小宝宝,”祝歌停顿了下,尽可能委婉地说,“怕两个小孩会打架,我的意思是让他来江城跟你作伴,你是个乖孩子,从不打架,你觉得怎么样?”
祝云舒听得直皱眉,反问:“他妈妈不要他了吗?确定是亲妈吗?”
祝歌:“……”
祝云舒觉得她想象力真的抽象且丰富,此刻脑瓜已经联想到一个哭泣不止的孩子,对小孩哭闹的排斥,在瞥见祝歌那隐隐期盼的目光时,又压了下来。
她点头:“没事,我可以把隔壁收拾出来让他住。”
隔壁放着她从小至今,杂七杂八的东西,家里的物件放进去不久,就被她的玩具淹没,翻找不便,祝歌索性也不再往里堆货物,说是祝云舒的个人杂物间不为过。
“云舒,你同意他住进来?”
“同意。”
祝云舒轻易答应,祝歌说等钱瀚博回来跟他说这事,房间里又只剩下祝云舒一个人,她摸出手机,继续在屏幕上戳戳戳,很快把这事抛在脑后。
面对即将到来的新成员,祝云舒下晚自习回来,还能看见大人们忙忙碌碌大扫除,上一次大扫除是几月前钱瀚博入住,现在地理位置不错的老破小又开始被折腾,而她依旧风轻云淡上下学。
周五下午,漫天霞光烧透云层,铺成橘子海,学生们放周末离校了,校门口小摊迎来它的客户,街道也涌入一群学生七嘴八舌闲逛。
祝云舒跟同学一同放学,满不在意回应:“对呀,就这两天来。”
同学问她:“那你准备见面礼了吗?”
“没有。”快到家门口,祝云舒视线黏在隔壁小卖部,挥手告别,“到家了,我先走了,下周见。”
“下周见。”
跟同学分道扬镳,祝云舒走进小卖部,双手扒在冰柜,享受着冰冰凉凉的温度,那双眼睛透过冰雾朦胧的玻璃在一众冰棍上转来转去,然后指着新品问:“张奶奶,这根多少钱?”
原本坐着的老人戴上老花镜,步履蹒跚,几步路活像几千步那么久,祝云舒趁着机会又看了看别的,张奶奶到冰柜旁,全神贯注盯着雪糕,像能盯出个洞,缓缓开口:“五块。”
祝云舒喜欢收集冰棍包装壳,总买各种样式的冰棍,吃完把壳清洗晾干,贴在本子每页中间,顺带用笔记录下冰棍离世的时间,她每周四十块钱,减去五天的晚餐,剩下来的就是她的零花钱。
她手里十块钱皱巴巴握在手里,再看看这根冰棍,不再犹豫,买了。
祝云舒上了初中不怎么爱出门,平日很难见到她,只有夏天是店里常客,张奶奶对她印象不错,只因她只要进店,就不会逛逛空手离开,总会带走什么,突然想到近来大家闲嘴谈的,张奶奶找上零钱递过去,随口八卦:“最近总看见你们家往屋里搬大件,你是不是要有弟弟了?”
以前祝歌没离婚,她爸没少把家里事抖落出去,祝歌在外人眼里没有秘密,没有秘密就不再神秘,免不得外人议论,成了共同话题,因此,祝云舒也学精了,一口否认:“才没有。”一把夺过零钱就往家跑去。
张奶奶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又不吃人。”
在新成员到来的前一晚,祝云舒翻出全新的四十八色水彩笔,将明天要穿的白裙子挂在显眼位置,玛丽珍放裙子下方,上了床,刚闯完背诵英语单词关卡,点进游戏,何世平打来电话。
离婚后何世平在外地也关注她们母女生活,现在这部旧手机就是何世平淘汰下来给她使的,作为交换就是要接受他突如其来的父爱,祝歌不知道这事,也怕祝云舒玩手机过度影响视力,不同意初中给她买手机。
看见来电,祝云舒冷着脸把手机扔一边,转头脸埋枕头里,振动十几秒,愤愤起身接通电话,拉着声:“喂,爸爸,你有什么事啊?”
何世平不满:“你这是什么语气,你妈就这么教你的?”
祝云舒谎话张口就来:“没有,刚睡醒。”
祝云舒小时候因为调皮捣蛋没少挨何世平打,再长大些听话懂事,邻居都夸她,何世平脸上有光,高兴的时候会给她买糖吃。
何世平问出这次来电的原因:“你妈要让钱瀚博的孩子住进家里?”
“你听谁说的?”
何世平冷哼一声:“你妈这动静想不知道都难,你为什么要同意让钱瀚博把他儿子接过去?他们分明是想吃绝户,你看不出来吗?”
“什么是绝户?”这词对祝云舒来说,明显超纲了。
何世平似乎在外面,电话里车流声掺杂着喇叭声,几乎要把他声音盖过去,可祝云舒还是听清了:“钱瀚博就是欺负你妈没有儿子,把他儿子领回来,要是你妈死了。”
“我妈才不会死。”祝云舒抢过话反驳。
何世平重重咳一声后说:“我说以后,以后你妈变成他儿子妈,属于你的房子就变成他们的了。”
她不认可何世平说的话,很不屑道:“我妈虽然没有儿子,但是有我。”
“有了后爸就有后妈,等他儿子来,你妈还能全心全意照顾你吗?”电话那头何世平似乎是在走路,说话带着厚重的气:“要是你妈也被他们抢走了呢?”
“我不用妈妈照顾,钱叔叔对我也挺好的。”
“祝云舒,哪怕他没这个想法,那他过惯穷日子的儿子呢?对你好是可以装出来的,他儿子都快高中毕业了,还去你家住,以为别人不知道他打什么算盘?”
对于一个刚上初三的祝云舒来说,高中是大孩子,高中毕业就是大人的存在。
她原本超载的大脑,此刻更是直接停摆。她后知后觉,祝歌并没有提到“弟弟”的年龄,而想象中的可怜小孩,变成一个富有心机的“黄毛”混混形象。
何世平继续拱火:“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没领孩子进门,现在结婚没到半年,迫不及待把人领进门,明摆着就是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等我回江城,你让我跟你妈单独见一面,我好好跟她谈谈。”
“你怎么不自己去找妈妈说?”
“我去找她,她就往人堆里钻,或者叫上别人一起,我肯定不能说给外人听啊。”
“妈妈不想看见你,我也不会让他们抢走妈妈的,爸爸,我挂了。”说完祝云舒直接挂断电话,游戏也没玩了。
她气鼓鼓坐着,脸上挂着不符合年龄的郁闷深沉,认定何世平是只讨厌的报丧鸟,接完他这一通电话,心情不好了,气不通了,世界末日来临也不过如此。
注定是漫长的一晚,脑瓜里装满烦恼的祝云舒眼看天破晓,才勉强入睡,醒来时日上三竿。
她换上昨夜满心欢喜准备的衣服,人却怏怏不乐,愁眉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