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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痕微动,风月偏私   一夜月 ...

  •   一夜月色清宁,竹舍无风无浪,沉静得好似世间最安稳的一隅。

      谢临尘调息至天光微亮,才缓缓收了功法。

      经脉通透柔顺,神魂澄澈安稳,从前萦绕在识海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滞涩与寒凉彻底消散干净。没有翻天覆地的修为暴涨,没有灵光四溢的异象升腾,他依旧是炼气七层的境界,气息浅淡温顺,看上去和昨日、前日、往日无数个寻常日子,没有丝毫区别。

      唯独他自己清楚,一夜蜕变,早已换了命骨。

      窗外晨雾轻薄,笼罩整座青冥山,远山含黛,近竹含烟。晨间钟鸣缓缓荡开,悠远厚重,惊醒宗门沉睡的晨色,也拉开了新一日的课业。

      他起身整理衣袍,指尖抚平衣料细微褶皱,神色如常,眉眼依旧是那副温和安静的模样。

      伪装早已不是刻意演戏,而是如今最稳妥、最自然的生存方式。

      梳洗完毕,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稳从容,带着独属于陆砚辞的节奏。

      谢临尘抬手开门。

      晨光恰好从檐角洒落,不偏不倚落在门前少年肩头,将他月白道袍染得浅浅透亮。陆砚辞腰间佩剑规整,发束一丝不苟,眉眼清隽绝尘,是内门弟子最标准、最出挑的模样。可那双素来冷静自持的眼眸,落在谢临尘身上时,总会自动卸下所有疏离,浸满温柔的暖意。

      “醒得很早。”陆砚辞声音清润,带着晨间未散的微凉,目光细细扫过他眉眼面颊,“气色比前几日更好了。”

      是真心实意的在意。

      他这些日虽在内门课业繁忙,却日日记挂着谢临尘的身子,晨起暮归,第一眼永远先确认他是否安好。

      谢临尘弯眸浅笑:“养了这些日,早已经无碍了。”

      两人并肩走出竹舍,踏在微凉的青石山道上。

      山道两旁竹叶垂露,风过簌簌,细碎露水滴落,沾在鞋边衣角。一路同行,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却从无半分尴尬。他们相伴十六年,早已习惯彼此的存在,习惯这般无需言语的安稳。

      从前谢临尘总以为,这就是寻常竹马情分,是同乡相伴的理所当然。

      直到知晓天命,他才恍然明白,这份安静绵长、岁岁不变的偏爱,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是陆砚辞与生俱来的温柔,独独给了他一人。

      一路行往外门演武场,沿途不少弟子往来,目光频频落在二人身上,私下低语不断。

      无非是再度感慨两人天差地别的境遇,感慨陆砚辞待他太过特殊。

      换作从前,谢临尘听见这些话,心底总会下意识生出几分退缩与拘谨,怕旁人闲话太多,拖累陆砚辞名声,总会下意识落后半步,收敛所有存在感。

      可今日,他步履从容,依旧温顺,却不再卑微。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并肩而行的少年,轻声道:“今日内门课业不忙吗?你每日都陪我走这段路。”

      陆砚辞目视前路,眉眼柔和,语气笃定而自然:“再忙,也不及你。”

      短短五字,轻描淡写,却重得落进心底。

      他从不会说繁复华丽的情话,所有偏爱与在意,都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藏在晨起暮落的等候里,藏在千千万万次、独独对他的破例里。

      谢临尘心口微暖,眼底漾开浅浅温柔。

      他何其有幸,能得少年真心如此。

      也正因这份真心滚烫,他才更不能、绝不赴那宿命死局。

      他要好好活着,要岁岁年年站在他身侧,不是为了未来某一日燃尽成全,而是为了陪他看遍千年仙途、万里风月。

      演武场上弟子陆续集结,外门师父登台讲法,规整队列,今日课业是剑法巩固与灵力基础打磨。

      一众弟子列队站好,提剑起势,剑光错落,风声猎猎。

      谢临尘随众演练,剑法规整平稳,进退有度,不出错、不出彩,永远是队伍里最安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他刻意压住所有灵气锋芒,动作柔和收力,将平庸二字贯彻到底。

      可站在高台侧方、代为督导外门课业的陆砚辞,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落在他一人身上。

      他看着少年提剑、落剑、转身、收势,每一个动作都温顺稳妥,和往日别无二致。

      可心底那一丝极淡的违和感,却越来越清晰。

      说不清是哪里变了。

      依旧温顺,依旧安静,依旧不争不抢,依旧会对他浅浅笑着、听话顺从。

      可就是不一样了。

      从前的温顺,是怯懦、是迁就、是习惯性把自己放在低处、事事以他为先。

      如今的温顺,是从容、是安稳、是眼底藏定的底气,是温和之下,看不见底的沉静。

      他好像褪去了从前那层浅浅的不安与卑微,整个人稳稳定定,柔和如初,却不再依附任何人。

      这份变化极淡,微如清风,旁人全然无法察觉,可朝夕相伴十六年的陆砚辞,敏锐得入心入眼。

      演练过半,师父令众人自行调息休整。

      一众弟子三三两两散开,喝水擦汗,闲谈嬉闹。唯有谢临尘独自走到场边竹荫下,静静立着,抬眸望向远处云海青山。

      身姿清瘦,却不再落寞。

      陆砚辞抬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他,自然而然停在他身侧,隔开旁人所有窥探的视线。

      “累了?”他低声问。

      “还好。”谢临尘回头看他,笑意浅浅,“只是看看山景。”

      陆砚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山,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临尘,你最近……好像变了些。”

      终于还是问出口。

      谢临尘心头微轻一颤,面上却依旧淡然无痕,眉眼懵懂温顺,一如往常:“哪里变了?”

      他抬眼看他,眼眸干净柔和,澄澈得没有半分破绽。

      陆砚辞凝眸望了他片刻,目光深深,似想穿透他眼底所有情绪,最终只是轻轻抬手,替他拂去发间沾染的一片细碎竹叶。

      指尖微凉,触到鬓边发丝时,动作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变得更爱惜自己了。”

      他没有深究,没有探寻,没有追问异动。

      只是由衷的、打心底的欢喜。

      从前的谢临尘,永远先顾着别人,先顾着他,宁愿自己受累、自己吃亏、自己隐忍退让。如今他终于懂得顾及自身、懂得为自己取舍、懂得不必事事委屈迁就。

      陆砚辞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语气轻轻:“这样很好。”

      不必永远迁就,不必永远退让,不必永远活在旁人阴影里。

      他希望谢临尘好,希望他平安、顺遂、自在、无忧,比希望自己登顶仙途,更甚千万。

      谢临尘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欢喜与珍视,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最动人的深情,从不是刻意讨好。

      是你微微向好,他便满心欢喜。

      是你稍稍自爱,他便由衷宽慰。

      是十六年如一日,永远偏信你、偏爱你、偏护你。

      谢临尘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得很轻:“我会好好修行,好好照顾自己。”

      不止是为了不负他的期许。

      更是为了,长久留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立在竹荫之下,晨光温柔,风也温柔,周遭人声喧嚣仿佛尽数隔绝,天地之间只剩彼此安静的呼吸与绵长的暖意。

      不远处几名弟子偷偷侧目张望,神色艳羡,又暗自唏嘘。

      人人都道谢临尘幸运,得天骄垂怜。

      无人知晓,是陆砚辞的温柔,从来只为他一人敞开。

      休整过后,课业继续。

      一整日的修行平稳度过,无波无澜,无任何人察觉异常。

      日暮收课,晚霞漫天,染得半山赤红温柔。

      归途山道被落日铺成暖金,两人并肩慢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重叠,不分你我。

      往日归途,谢临尘总会下意识找些细碎话题,怕气氛冷清,怕自己太过寡言。

      今日他安静许多,只是慢慢走着,眼底含着浅浅暖意。

      陆砚辞却主动开口,轻声絮语,耐心与他说着内门听课的琐碎、功法推演的细节、日后试炼的规制。

      他从不觉得谢临尘资质平庸便听不懂这些,从不觉得他层次低微便不配知晓前路。

      他愿意把自己所见、所学、所闻、所盼,尽数讲给他听。

      “下月宗门有小型秘境试炼,内外门混编。”陆砚辞侧头看他,语气认真,“若是你想去,我可带你一同入内。里面灵气浓郁,对你稳固根基有益。”

      原著之中,这场小秘境试炼,原主并未参与。

      只因原主自觉资质太差、不配与内门天骄同行,怕拖累陆砚辞,主动退让拒绝,错失机缘。也是从这时起,原主一步步习惯性后退、习惯性放弃、习惯性把所有前路拱手让人,愈发锁死卑微陪衬的命途。

      这是天道又一处细微铺垫。

      谢临尘心底微动。

      他可以拒绝,维持原有剧情,安稳不惊。

      可他也清晰知晓,这场小秘境空白剧情居多,危机极小、机缘极多,是他继续攒下底牌、稳固己命的绝佳机会。

      他抬眸看向陆砚辞温柔期待的眉眼,没有如原主那般怯懦退让,只是轻声询问:“我修为低微,会不会拖累你?”

      不是自卑退缩,是认真考量。

      陆砚辞闻言,眸色愈发柔软,语气笃定至极:“你永远不会拖累我。”

      一字一句,郑重恳切。

      “旁人不行,唯独你,永远可以。”

      世间万千人,皆有拖累与牵绊。

      唯独谢临尘,是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牵绊,是他此生最愿意守护的温柔。

      谢临尘心头暖意汹涌,眼底漾开浅浅清亮的笑意:“那我便去。”

      这一次,他不退、不让、不避、不躲。

      他要顺势踏入这场剧情空白的机缘之中,继续积蓄自保之力。

      也要光明正大,站在陆砚辞身侧,与他并肩同行。

      陆砚辞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笑意,心底暖意流淌,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动作自然亲昵,岁岁如是,温柔入骨。

      “好。”

      暮色晚风轻轻拂过,吹动两人衣袂相缠,发丝微蹭,夕阳落满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无人知晓,这一句应允,这一次并肩,已经悄然让命运的丝线,再度温柔偏轨。

      天道依旧以为,棋子温顺安分,依旧在既定轨道之上。

      却不知,棋子早已手握己命,一边稳稳守着岁岁深情,一边步步为营,悄悄走向属于自己的、崭新的千秋前路。

      前路漫漫,仙途浩荡。

      他依旧伴他同行。

      只是从今往后,不再是以殉局棋子的身份。

      而是以独立此生、自掌命运的谢临尘,岁岁相伴,生生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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