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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三联村的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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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日,她第一次回了三联村。
从海口港坐渡船过海甸溪,或者坐三轮车绕过去,走新埠岛那条路。她选了走路。从新埠岛路口往里走,柏油路很快就断了,剩下泥路,两边是鱼塘、木麻黄、堆着的竹竿。风里有股很重的味道——咸的、腥的,混着柴油和烂鱼虾。
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下拴着两条狗,狗懒得理人。
她走到井边站住了。
井台是水泥的,边上围了一圈洗衣裳的女人。其中一个蹲在最边上,面前一只塑料盆,盆里全是刚剖的鱼,银白的鳞被刮下来,粘在盆壁上。女孩低着头,两只手泡在水里,手背泡得发白,指节却红得厉害。
头发用一根红绳扎在脑后,扎得不太齐,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林青禾站在十步之外,一动没动。
她认得那根红绳。那是她自己拿旧毛线拆了捻的,捻了三股,捻得歪歪扭扭。
十五岁的林青禾,瘦。锁骨突出得像两片小翅膀,手臂细得能看见筋。她洗鱼的动作很熟练,抓起鱼尾往盆沿上一磕,刮鳞,开膛,掏净,一整套,快得看不见犹豫。
一个妇人在旁边补网。网摊在膝盖上,手里一根竹梭,穿梭的声响细细的,“唰、唰”。她补几下就抬手捶一下后腰。
“阿禾,”那妇人说,“洗完这盆就回去,你爸又喊腿疼了。”
“嗯。”女孩应了一声,头没抬。
林青禾在原地站到腿发麻。她想走过去,想说一句“我来帮你洗”,可脚像钉在泥里。
她害怕。她怕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抬起头来,看见她,然后问一句“你是谁”。
她更怕的是——她自己都答不上来。
她退回村口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坐门口的塑料凳上。
老板娘一边给她开瓶盖一边闲聊:“看亲戚?”
“是的。打听个人。刚在井边洗衣裳那个女仔,读书吗?”
“阿禾?读啊,初三了。”老板娘叹口气,“成绩顶好的,考高中没问题。可她爸腰坏了,不能下海,家里靠她妈补网卖鱼,一个月挣不到两百。她妈前两天还在讲,读完这学期就不读了。”
“不读,去做什么?”
“能做什么。”老板娘把瓶盖扔进桶里,“跟她妈卖鱼,或者去府城的电子厂,一个月三百多。”
林青禾握着汽水瓶,瓶身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她记得那条路。她去过的是厂。厂里有夜班,站着干活,站着吃饭,站着等发工资。她在那里站了两年,然后换了下一个厂。
“她家在哪里?”
老板娘往村东头一指:“最里面那间,屋后头有晒鱼架。”
林青禾付了钱,没有往东走。
她转身出了村,走到新埠岛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低矮的屋顶。
那天晚上她在旅店睡不着。电扇嗡嗡地转,天井里有猫在叫。她躺着,眼睛睁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罩积了一圈灰。
她想了一整夜,想到天快亮才明白一件事:她不能直接给钱。
十五岁那个她,脾气很硬。给钱,她不会要。就算要了,那也是别人的怜悯,不是自己的东西。
她要给的不是钱,是一条能走的路,而且要让那个孩子觉得,这条路是自己挣来的。
十一月二日,她在三联村租了间屋。
在村西头,靠着鱼塘,一间半塌的瓦房,屋主搬去府城住了。一个月八十块。她没还价。
理由很正当:车队要在村里租个院子停车,晚上司机回村住,省得车丢。这理由她跟老麦讲过,跟陈福生讲过,讲得像真的。
她把院子收拾出来,砌了半截矮墙,装了一盏灯。
十一月五日傍晚,她提着一碗清补凉走到井边。
清补凉装在搪瓷碗里,红的绿豆、白的通心粉、透明的凉粉,浇了椰奶,上面浮着两块冰。一块五。
女孩正蹲着收网。
“阿禾。”
女孩抬头。
“我姓林,叫林青禾。村里租了屋,跑车的。”她把碗递过去,“天热,吃碗凉的。”
女孩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不要。”
“不是白给的。”她把碗放在井台上,“我那边院子要个人帮我记账,抄价目表,一天抄二十张。你会写字吧?”
“会。”
“一天五块,管一碗清补凉。干不干?”
女孩盯着她,眼神很警惕,像只被赶过太多次的小兽。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
“村里识字的没几个。”她说,“而且你字好看。”
这句是真的。她方才看见女孩用树枝在泥地上算题,那一笔一画,方方正正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泥地上算的那道题,是一道几何。
女孩把网收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手,接过碗。
“我叫林青禾。小名阿禾。”
“跟我一个姓。”她笑了一下,“还同名。”
“真的?”
“真的。”
女孩低下头,舀了一勺凉粉。吃了两口,忽然问:“你从哪儿来?”
“很远。”
“哪里?”
“说不清。”她说,“说了你也不信。”
那天晚上,阿禾来院子里抄价目表。灯是白的,一只飞蛾绕着灯泡转。她抄了二十张,一张一张摊在地上吹干,字迹一笔不抖,横平竖直。
林青禾坐在门槛上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坐在灯底下做作业,做到半夜,母亲在旁边补网,梭子“唰唰”地响。
“抄完了。”阿禾站起来,把纸叠成一摞。
“明天再来。”
“嗯。”女孩走到门口,又回头,“青禾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青禾愣了一下。
“我看你像我一个亲戚。”她说,“她也是十五岁,也没读成书。”
阿禾点点头,走了。影子在院门口拉得很长,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林青禾坐在门槛上,很久没有动。
她心里很清楚:那个“亲戚”,就站在她面前,一边叠纸一边问她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