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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码头的铁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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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海口的鱼少了。
老渔民说,五月到八月是鱼最瘦的时候,海里没什么东西,船出去一趟,油钱都挣不回。新埠岛的码头上,几十条船拴在一起,船身一颠一颠,缆绳磨得吱吱响。
她每个礼拜回三联村两三次。院子还在,矮墙又加高了一层。院里停着三辆车,晚上司机回村住。
阿禾这半年长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下去,眉眼显出来,跟她十六岁那张旧照片一个样。
"青禾姐,你去看船?"
"看。"
"看船做什么?"
"想事情。"
她带着阿禾走到滩上。退潮,滩涂露出来一大片,泥里有小蟹横着走,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
"你看那几口箱。"她指着远处海面上一排木架,"那是养鱼的。鱼在里面,人在外面,风一来,箱子散了,鱼跑了。"
"跑就跑呗。"
"跑一条,就是钱。"她说,"你算算,一口箱一千条鱼,一条养到一斤半,卖八块,就是一万二。风一吹,一万二没了。"
阿禾看着那片海,忽然说:"那要是把箱子做得结实呢?"
"结实要钱。"
"那就做大一点,一口顶十口。"
林青禾转过头看她。
这个十六岁的孩子,说的是规模。她自己也是在二十九岁那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小生意靠勤,大生意靠规模。
"阿禾,"她说,"你将来想做什么?"
"老师。"
"老师挣不了这个钱。"
"我知道。"阿禾把手插在裤兜里,风把她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可我爸说,人不能只看钱。他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看钱。"
林青禾笑出声来,笑完了,心里有点涩。
"你爸说得对。"她说,"但你要记住,钱不是目的,钱是不求人的底气。一个人要是连底气都没有,讲什么都是空的。"
那天傍晚,她跟一个姓王的老船主坐在码头上抽烟。
"王伯,这片海,能围吗?"
"围什么?"
"围起来养鱼。铁架子、网、浮筒,一大片。"
老船主眯着眼看了看海:"能围。前两年有人搞过,赔了。"
"赔在哪?"
"赔在浪上。这海不像北方的海,台风一来,什么都掀了。"他吐了口烟,"还有就是证。海不是你想围就围的,海是国家的。"
"赔了多少?"
"听说一百多万。"他把烟屁股摁在码头的水泥缝里,"那个老板是广州来的,带了钱,带了技术,还带了三个技术员。箱子做得漂亮,一条鱼养到两斤。九六年秋天,台风从东边来,一夜之间,全散了。"
"人呢?"
"人回广州了。"他说,"临走前在这码头上坐了一夜。我给他煮了碗鱼汤,他没喝。"
林青禾看着海。
"王伯,"她说,"要是我围,我不会围在海上。"
"围哪儿?"
"围在岸上。"她说,"先做塘,稳了再往外。海上那一层,等我把风摸清楚再说。"
老船主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黄牙:"你这个女仔,倒像个打了三十年鱼的人。"
那天从码头回来,她顺路去了阿禾家。
阿禾的父亲坐在门槛上,面前摊着几块木板,手里一把刨子。他腰坏了之后,就在家里接修船的零活。院子里堆着别人送来的桨、木箱、船板,摆得整整齐齐。
"林老板。"
"叫我青禾就行。"
"青禾。"他把刨子放下,"阿禾说,你供她读书。"
"不是供。"她说,"是借,她写了借条。"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堆木料:"这些活,是你找的。"
"是。"
"我知道。"他说,"台风过后那三单,别人不会找我。我这腰,谁都知道。"
她站在院子里,没有走。
"林老板,"他忽然说,"我这辈子就一件事没做成,是让阿禾读书。"
"现在成了。"
"成了。"他把刨子拿起来,手指在刨刃上摸了摸,"我这条腰,还能再刨三年。三年,她高中就毕业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的手,那双手上的老茧,跟她父亲的,一模一样。
她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记了整整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