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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罗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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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来调度室。
三十四五岁,个子中等,头发梳得整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块旧表。他站在那块贴着价目表的墙前面,看了很久。
"包车。"他说。
"去哪儿?"
"西边。滨海大道、长流、一直到老城,看几块地。"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个人不像游客,也不像跑生意的代办。他站着的姿态太稳,问的话太少。
"一天两百。"她说。
"行。"他从口袋里拿钱,动作很利落,"另外,你要是熟这一带的地,路上跟我说说。"
"说什么?"
"哪块地以前是干什么的,哪块地底下埋着债。"
她笑了:"你要问这个,两百不够。"
他也笑了一下:"那你说多少。"
"不要钱。"她把车钥匙拿起来,"你说说你要买什么,我说说我知道什么。谁也不欠谁。"
那天他们跑了整整一天。
车过滨海大道西段,她指给他看:"这三栋,九三年的,一栋二十层,两栋十层。业主一个跑了,一个在法院;第二个案子拖了三年,还没判。地是划拨的,转手要补出让金。"
车过长流,她指着一片荒着的水塘:"这是村里的集体地,去年有人想搞度假村,谈不下来,现在长草。"
车到老城,她指着一个院子:"这个院子干净。老板是本地人,自己盖的,没有外债,就是想卖。"
罗启明一路听,很少打断。
到了下午,他才说了一句:"你比很多评估师都清楚。"
"我天天在路上跑。"她说,"房子烂在那儿,草长多高,我都看得见。"
"我是罗启明。"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很简单:海南省一家处置积压房地产的资产管理公司,项目部。
名片上的头衔是"项目经理"。
她把名片看了两遍,放进包里。
"林青禾。"她说。
"我知道。"他说,"港区那块牌子,我听说过。"
那天谈完,他们在老城一家小饭馆吃了碗粉。他问她:"你打算买地?"
"打算。"
"买得起吗?"
"买不起整栋,就买小的。"她说,"一栋六层的,一个院子,一个停工的仓库。够便宜我就拿。"
"你知道这些东西的债有多乱吗?一栋楼后面可能有六家银行、十几个债主、两场官司。"
"知道。"她说,"所以我不碰乱的。"
"你怎么知道哪个乱、哪个不乱?"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这就得有人告诉我了。"
罗启明笑了。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喝了口汤,才慢慢说:"七月可能有消息。省里的方案已经报上去了。"
"什么方案?"
"处置积压房地产的试点。"他说,"细则我不能讲。但你可以先把钱备好。到时候第一波放出来的,是债务最干净的那批。"
天黑前他们在老城一家小饭馆吃粉。店里只有三张桌,老板娘端上来两碗牛肉粉,汤上浮着一层油花。
罗启明吃了两口,忽然问:"你以前做什么?"
"卖衣服。"
"卖衣服怎么跑起车来了?"
"卖衣服压货。"她说,"车不压货。"
他笑了一下:"这个理由,比很多商业计划书都实在。"
"你做过很多商业计划书?"
"看过很多。"他放下筷子,"海南这五年,我看过的计划书能装满一柜子。九三年那阵,人人都在写,写完了就去银行拿钱盖楼,楼盖到一半,钱没了。"
"那些楼现在在哪?"
"就在你天天跑的路上。"他说,"你数得清的。"
她低头喝汤,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说:"罗经理,我问你一件事。"
"叫我启明就行。"
"启明,"她说,"你们处置这些楼,是希望它们卖得贵,还是卖得快?"
罗启明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她。
"卖得快。"他说,"债在那里生息,一天不处置,一天在烂。省里要的是把它们从账上清出去。"
"那你们就不该找有钱人。"她说,"有钱人只会压价。"
"那该找谁?"
"找能把楼盘活的人。"她说,"楼盘活了,才有租金,有租金才还得起债。你们光想着清账,最后是清给自己看的。"
罗启明把筷子停在半空。
"这话,"他说,"我回去要写进报告里。"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把车开得很慢。
她心里很明白:这个人是她能碰到的最好的信息来源。也很明白:这种关系,一步都踏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