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晚风吹廊 晚自习的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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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绵长悠远，划破傍晚残留的燥热，穿透窗外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稳稳落进喧闹渐息的高二教学楼。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晕开一层柔和的橘粉，浅浅铺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随着晚风晃动，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教室里的白炽灯管次第亮起，冷白的光线覆盖了每一张课桌，驱散了黄昏最后的昏暗，也将少年们低垂的眉眼、伏案的身影，清清楚楚描摹出来。
任课老师踩着铃声走出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临走前的叮嘱还留在空气里。整间教室迅速进入自习状态，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轻响，偶尔夹杂着几声极轻的翻书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动静。
温禾捏着黑色水笔，指尖微微泛软。
他将摊在桌面上的数学模拟卷摆正，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上，视线却像不受控制一般，一次次越过前排错落的后脑勺，稳稳落向斜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
周砚永远是教室里最安静的那一个。
他坐得端正挺拔，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点同龄人伏案松懈的懒散姿态。乌黑的碎发柔软地贴在额前，遮住了一点光洁的额头，余下的发丝垂在颈侧，衬得后颈的皮肤冷白干净。他全程垂着眼，长睫安静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专注地盯着面前的习题册，笔尖匀速起落，节奏平稳，从不停顿，也从不分心。
开学将近一个月，温禾已经摸清了他所有的小习惯。
周砚永远是班里最早入座、最晚离开的人之一。早自习永远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安安静静刷题；课间别人嬉笑打闹、扎堆闲聊，他要么撑着下巴闭目小憩，要么埋首题海，对周遭的热闹一概视而不见；就连午休，他都不会跟着同学回宿舍，只是趴在课桌上，用宽大的校服外套盖住大半张脸，隔绝所有外界的声响。
他像是自成一个清冷的世界，生人勿近，安静又疏离。
班里几乎所有人对周砚的印象，都是高冷、寡言、不好接近。
同班这么久，他很少主动和任何人搭话，即便有同学拿着难题上前请教，他也只是极简地指出解题思路，字句简短，从不多言。久而久之，班里没人再主动凑上前打扰，大家默契地和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任由他独自停留在自己的安静角落。
只有温禾，日复一日，用无人察觉的余光，偷偷收藏着关于周砚的所有细碎瞬间。
他知道周砚的水杯是纯黑色的磨砂款，没有任何图案和挂饰，永远端正摆放在课桌左上角，杯口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知道他不爱吃甜腻的食物，食堂三楼最受欢迎的糖醋里脊、草莓甜品，他从来都不会多看一眼；知道他怕吵，只要后排男生打闹说笑的声音稍大，他的眉心就会轻轻蹙起一抹极淡的褶皱，细微得几乎无人发现。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旁人从未在意，却被心思细腻敏感的温禾，一一妥帖收进心底，悄悄珍藏。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着秋日傍晚独有的清凉，拂动窗帘轻轻晃动，也吹乱了温禾额前柔软的碎发。他轻轻眨了眨眼，收回黏在周砚背影上的目光，强迫自己低头看向试卷。
可心绪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白纸黑字的习题，在他眼里变得模糊扭曲，所有公式和题干都钻进不了脑海。方才自习课上那猝不及防的对视，此刻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眼底。
周砚的眼神很淡，很凉，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瞥，平淡得如同看向教室里任意一个陌生人。
可就是那一秒的对视，让温禾的心跳彻底失了序。
他长到十七岁，从未对谁有过这样慌乱又隐秘的心动。青涩、胆怯、小心翼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又夹杂着数不清的忐忑和不安。
他太普通了。
成绩中等，性格软温，不爱争抢，不善张扬，放在人群里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没有出众的长相，没有亮眼的天赋，平平无奇，黯淡无光。
而周砚不一样。
他清冷干净，安静自律，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优等生，是自带疏离光芒的少年。
他们像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轨迹，本该毫无交集。
温禾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自己这份藏在余光里的喜欢，渺小又卑微，见不得光，只能悄悄藏好，不敢让任何人发现，更不敢让当事人知晓。
“温禾，你这道题算出来了吗？我卡半天了。”
同桌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手肘，压低的小声问话拉回了温禾飘远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耳尖瞬间泛起薄红，连忙收敛心底纷乱的情绪，凑近同桌的试卷，轻声回应：“我看看。”
指尖捏着笔微微收紧，他低头耐心帮同桌梳理解题步骤，一字一句轻声讲解，语气温柔又耐心。同桌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应声，两人的交流轻细又隐秘，完全不会打扰到周围的同学。
好不容易讲完一道大题，温禾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想重新沉下心做题，教室前方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
是周砚。
他终于停下了刷题的动作，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脊背微微放松，抬头望向窗外。
这是整节晚自习，他第一次抬头张望。
橘粉渐褪的天际，只剩下浅浅的灰蓝，晚风裹挟着香樟的草木清香，源源不断地吹进教室，温柔又治愈。周砚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轮廓上，侧脸线条利落清冷，下颌线清晰干净，在冷白灯光的映照下，柔和了几分周身的疏离感。
温禾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了过去。
少年侧脸安静温柔，长睫垂落，眉眼清隽，明明是冷淡的模样，却让温禾的心跳，再一次悄悄乱了节拍。
他看着周砚安静望向远方的模样，忽然就生出了一点酸涩的怅然。
这个人永远这样，安安静静，独来独往，好像从来不需要任何人陪伴，也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的世界清冷又空旷，没有喧嚣，没有热闹，自然也不会有一席之地，留给平平无奇的自己。
酸涩的情绪轻轻漫上心口，淡淡的，不浓烈，却绵长不散。
可下一秒，周砚忽然微微侧头。
视线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向了温禾的方向。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的对视。
不同于上一次短暂的掠过，这一次，周砚的目光停留得久了几秒。他的眼神依旧清淡无波，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更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过来，像是无意间扫过教室的任意一个角落。
可温禾的呼吸，还是骤然一滞。
他像被抓包的小偷，慌乱得几乎瞬间低下头，脸颊发烫，耳尖彻底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绯色。指尖死死攥着笔杆，指腹微微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抬头分毫。
胸腔里的心跳砰砰作响，撞得他心口微微发颤，慌乱、羞怯、欣喜、酸涩，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填满了心底。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试卷上空白的解题区域，视线涣散，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周砚有没有看出自己藏不住的窥探，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奇怪，更不知道，这样日复一日、隐秘又偏执的注视，还要持续多久。
几秒之后，身侧前方的视线移开。
周砚重新收回目光，低头拿起笔，回归了刷题的状态，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错觉。
教室里依旧安静，晚风依旧温柔，笔尖的沙沙声从未间断，一切都和刚才别无二致。
只有温禾自己知道，方才短短几秒的对视，在他平淡又无趣的青春里，掀起了一场汹涌的风浪。
难熬又心动的忐忑，缠缠绕绕，落在心底，散不开，消不尽。
晚自习过半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都有些疲惫，有人悄悄撑着脑袋走神，有人小声揉着酸涩的眼睛，唯有周砚，依旧保持着最初的专注。
温禾慢慢平复好慌乱的心境，强迫自己沉下心做题。可心绪终究是乱了，一道简单的解析几何，反反复复算了三遍，答案次次出错。
他有些烦躁地轻轻抿唇，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睛，侧头看向窗外透气。
走廊上空无一人，晚风穿过长廊，卷起边角细碎的风声，温柔又寂寥。楼下的香樟树郁郁葱葱，在夜色里铺展开浓重的绿意，偶尔有细碎的落叶被风吹落，轻轻飘落在地面。
盛夏快要彻底落幕了。
聒噪的蝉鸣日渐稀疏，灼热的日光慢慢温柔，傍晚的风带上了微凉的秋意，属于他们的十七岁盛夏，正在一点点走向尽头。
可他藏在心底的心事，却在这将尽的余夏里，愈发清晰，愈发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前排忽然传来轻微的起身动静。
周砚站了起来。
他身形清瘦挺拔，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袖口规整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他轻轻拿起桌角的水杯，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小心翼翼避开过道的桌椅，缓步走出了教室。
自习室依旧安静，没有人抬头在意，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习题世界里。
只有温禾，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拐角。
心底忽然空落落的，生出一点浅浅的怅然。
他犹豫了几秒，指尖反复摩挲着笔杆，心底的念头反复拉扯。想去走廊吹吹风，想看看晚风里的天空，想偶遇那个清冷的少年。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压不下去。
温禾咬了咬下唇，悄悄收拾好桌面的纸笔，压低身子，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跟着走出了教室。
晚风扑面而来的瞬间，教室里沉闷的燥热瞬间散去，浑身都变得清爽松弛。
走廊的风比教室里更盛，吹得校服衣角轻轻翻飞，远处的天际彻底暗了下来，染上了浓郁的夜色，零星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铺满校园的小路。
走廊很长，空旷安静，只有晚风流动的轻响。
周砚就站在走廊的栏杆边，背对着教室的方向，单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手里捏着黑色水杯，安静地望着远处的夜景。
他的背影孤静又单薄，独自立在晚风里，和周遭热闹的校园氛围格格不入，自带一种清冷疏离的落寞感。
温禾的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心跳再次慢慢提速。
他站在走廊入口，隔着几米的距离，静静看着那个背影，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打扰。
晚风掀起少年的黑发，轻轻晃动，温柔的夜色笼罩着他，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硬疏离，多了几分柔和的少年气。
温禾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心底的酸涩和温柔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在想，这样清冷寡言、看似无所牵挂的周砚，会不会也有心事？会不会也有疲惫的时候？会不会，也渴望一点点温柔和偏爱？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心底滋生，缠绕成温柔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就在他出神的瞬间，栏杆边的少年忽然微微侧身，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晚风骤停，心跳轰鸣。
夜色温柔，晚风绵长，将这将尽的盛夏，和少年藏不住的隐秘心事，统统封存。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借着这一席晚夏晚风，悄悄开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晚风吹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