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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暮春的风温柔,却还带着一丝凉意。出院那天,整座半山别墅早早布置妥当,房间里换好了柔软透气的棉织品,恒温系统调到最舒服的温度,营养师、月嫂、专门的产后康复师全都等候在侧。

      李明绪全程小心翼翼,亲自抱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儿,另一只手牢牢护着江宁,不让她多走一步路,连上车时弯腰这样细微的动作,他都要伸手托住她的腰。生产耗光了江宁大半力气,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只是看向怀里宝宝的时候,才会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

      坐月子的这段日子,李明绪几乎把所有温柔都堆到了极致。

      他推掉大部分长途出差,每天尽量赶在宝宝睡醒之前回家。夜里婴儿啼哭,他总是先一步醒过来,抱孩子、换尿布、哄睡,尽量不让江宁起身操劳。听说产后容易情绪低落,他便常常坐在床边,陪着她说话,喂她喝汤,指尖轻轻替她梳理凌乱的长发。凡是医生叮嘱忌口的,半点都不会送到她面前;只要她随口提一句想吃什么,不出半天,后厨总能端上合心意的吃食。

      在外人人都夸他是难得的好丈夫、好父亲,可只有江宁自己清楚,这份密不透风的呵护背后,是一层牢牢困住她的樊笼。

      这些年,她离开临床岗位太久了。从当初被迫停下工作,到怀孕待产,一晃便是数年。她原本就是学医的,手术刀、病历、手术室里平稳有序的节奏,才是她证明自己的地方。倘若一直这样待在家里,日复一日围着孩子、围着这座别墅打转,她会慢慢和行业脱节。等到那时候,她没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没有独立的收入,所有一切都仰仗李明绪,变成依附他而活的人。

      这个念头,日夜盘旋在她心底,越想,心底越是焦灼不安。她不想做一个只能依附别人、失去自我价值的人。

      这天午后,月嫂抱着宝宝去婴儿房午睡,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江宁靠在床头,攥着柔软的被角,酝酿许久,才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翻看育儿手册的李明绪。

      “明绪,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李明绪抬眼,目光柔和落在她脸上,伸手覆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掌心温热:“你说,只要是对你和孩子好的,我都答应。”

      江宁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盘算了许久的话说出口,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等月子做完,我想上班。”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一瞬。

      李明绪脸上的柔和一点点淡下去,眸色沉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不行。”

      江宁心头一沉,预料之中的否决,依旧让她满心失落。她早就猜到他不会轻易同意,可还是忍不住想要争取。

      她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丝惶惑,“如果一直待在家里,长久不接触临床,我的专业会慢慢废掉。等到以后,我什么都不会,没有办法自己养活自己,只能依靠你活着。那样的我,好像一点价值都没有。”

      李明绪看着她眼底藏着的不安,心口微微发紧。他明白她的顾虑,可骨子里的占有欲,让他本能抗拒她重新回到那个充满陌生人、也有季云骁的地方。他宁愿她安安稳稳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不用奔波,不用面对外界的风雨。

      他放软语调,试图说服她,“江宁,乖乖在留在家里陪着孩子。”

      江宁知道,继续争辩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不会松口放她重返医院,强硬争执,只会引来无休止的拉扯。长久的沉默之后,她慢慢压下心底的失落,选择退一步。

      她抬眼望向他,语气带着一点妥协,也带着一点郑重的保证:“既然你不愿意让我回医院上班,那能不能答应我另一件事?让苏晚常过来陪着我。”

      李明绪微微一怔,没有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江宁望着他,认真继续往下说,像是在给他一颗定心丸:“你不用再提防我,我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我不会再逃跑。我只是不想整日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只有月嫂和佣人说话,那样太闷了。有她陪着,我心里会舒服很多。”

      她刻意提起不会逃走,清楚这是李明绪心底最深的执念。从前无数次的冲突、逃离、追逐,都刻在两个人之间。她主动说出这句话,是在告诉他,她已经放弃逃离的念头。

      李明绪静静看着她,目光长久停留在她脸上,细细分辨她话语里的真诚。他听见那句“不会再逃跑”的时候,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不是感受不到她被困在此地的压抑,也看得见她眼底的寂寥。他只是害怕,一旦给她一点空隙,她便会再次生出离开他的心思。

      良久,他缓缓松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生怕碰伤她产后尚且虚弱的身子。

      “可以。”他低声应下,气息落在她的发顶,“苏晚可以常来,只要能让你开心一点。”

      江宁靠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依旧空落落的。她暂时争取到了陪伴,可那个想要回到手术台、拥有属于自己人生的心愿,依旧被牢牢搁置。

      李明绪抱着她,目光落在婴儿房的方向,心底暗自想着。只要她愿意留下来,愿意安安稳稳守在他和孩子身边,别的,他都可以慢慢妥协。只是他不会告诉她,就算是苏晚上门,别墅里依旧会有人不动声色留意一切,他永远无法彻底放下心底那一份害怕失去的恐慌。

      窗外阳光缓缓移动,落在被褥上,暖融融的

      自从答应让苏晚经常上门陪伴江宁之后,别墅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苏晚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过来一趟,带上小点心,或者挑些适合产后阅读的书,陪着江宁坐在露台聊天。她们聊从前读书时的趣事,聊医院里新鲜的见闻,避开那些容易刺激到李明绪的名字,只挑轻松琐碎的闲话来讲。

      每次苏晚过来,李明绪都会尽量抽出一点时间,坐下来陪着她们说几句话,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客气。可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落在江宁身上,悄悄观察她的神情,确认她没有借着和苏晚相处,谋划别的打算。

      江宁也一直恪守方才的承诺,再也没有提起回医院上班这件事,至少没有当着李明绪的面提起。可那份不甘,从来都没有消散。

      常常在夜深人静,等李明绪熟睡、孩子也安静睡着的时候,她会悄悄拿出手机,点开医学期刊,翻看最新的临床指南,默默记住那些新的诊疗方案。指尖划过屏幕上熟悉的文字,心里又酸又涩。她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只能隔着屏幕,远远望着自己曾经向往的世界。

      这天下午,苏晚过来,趁着李明绪还在公司没有回家,小声和江宁提起,她们从前科室有一个短期线上会诊的志愿项目,不需要到院坐班,只需要线上参与病例讨论。

      江宁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心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不用去医院,不用和太多人线下碰面,只在线上参与,或许李明绪能够同意。

      等夜里李明绪回来,哄睡两个孩子之后,江宁犹豫再三,还是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她尽量放轻声音,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引来否决:“有一个线上的会诊项目,不用出门,就在家里参与,不会很累,也不会耽误照顾孩子,我想试一试。”

      李明绪原本正替她揉着发酸的肩颈,动作顿住。

      他侧头看向她,眼神淡淡的:“还是放不下医院的事?”

      “只是线上,不会接触其他人。”江宁急急解释。

      “不行。”李明绪轻轻收回手,语气平静,却没有回旋余地,“你刚生完不久,需要好好休养,不要把精力耗费在这些事情上面。”

      又是一次拒绝。

      江宁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心头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光亮,瞬间熄灭。她早该料到的,只要是和医生这个身份相关的事情,他都会本能拒绝。

      李明绪看见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神情,心里也不好受。他不想看见她难过,可他更害怕,一旦让她重新触碰临床相关的工作,她对自由的渴望会越来越强烈,终有一天,会再次想要挣脱他。

      江宁靠在他怀里,没有应声。

      她知道,在李明绪眼里,最好的结局,就是她永远留在这座别墅,守着孩子,守着他,忘掉手术刀,忘掉属于江宁自己的人生。他给她富足安稳的生活,无微不至的照料,却不愿意给她拥有独立自我的机会。

      苏晚再来的时候,江宁悄悄告诉她,线上会诊的事情,也被否决了。苏晚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却也没有办法。她清楚李明绪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很难被说动。

      日子一天天流淌,江宁慢慢学会把那份心愿藏起来,不再轻易提起。她会陪着孩子玩耍,会陪着李明绪吃饭散步,在他面前,做一个温顺安稳的妻子和母亲。

      只是偶尔,当她看见新闻里推送的医学新闻,听见别人说起手术室,心底那股无力感依旧会涌上来。她答应过李明绪不会逃跑,也确实舍不得两个年幼的孩子,可她依旧不想就这样,慢慢丢失全部的自己。

      李明绪并非毫无察觉她藏起来的低落。他能感受到,就算她不再提上班,心底那道隔阂依旧横在两人之间。他以为给她足够的疼爱、物质、陪伴,就可以抹平她所有不甘,直到此刻才慢慢明白,有些渴望,不是他能够用呵护去取代的。

      只是骨子里的偏执,让他始终无法松口。他害怕,如果放开这一步,他就会彻底失去她。

      月子期满,春光大好。

      江宁养足了气色,苍白的脸颊慢慢恢复了往日温润的红晕,产后虚弱的身子渐渐利落,整个人终于从终日卧床、喂奶休养的紧绷状态里松脱出来。

      可身体轻松了,心里的压抑却半点没少。

      整整一个月,她被困在半山别墅四方天地里,日日围着两个孩子、三餐汤食、四面高墙打转。没有社交、没有外出、没有属于自己的片刻松弛,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让她心底那股想要透气、想要逃离封闭的念头越来越浓烈。

      她不能回医院上班,不能重拾自己的事业,不能拥有独立的价值,那至少,她想拥有一点点普通人的自由。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洒在露台藤椅上,两个孩子在婴儿房熟睡,家里安静闲适。苏晚发来消息,约她趁着春日正好,一起去邻市的山水小镇短途旅游,散心解压,就两个人,住两晚就回来,轻轻松松、毫无负担。

      看着屏幕上温柔的邀约,江宁眼底瞬间亮起久违的光亮。

      太久了,她太久没有和朋友单独出门、没有离开过这座压抑的别墅、没有好好喘一口气。

      她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转身走进书房。

      李明绪正坐在书桌前处理堆积的工作,西装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侧脸冷白沉稳,周身是惯常的成熟内敛。自从她生产后,他对她温柔至极、体贴入微,事事顺着她、件件迁就她,唯独在“自由”这件事上,底线从未松动过半分。

      江宁轻轻走到他桌边,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明绪,我出月子了,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晚晚约我,想去邻市小镇玩两天,就我们两个女生,短途旅游,不折腾、不累身体,我想出去散散心,可以吗?”

      她眼底带着期待的微光,语气软糯,尽量让自己的要求听起来微不足道,只是单纯想散心、想透气。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原本温和的空气骤然一沉。

      李明绪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眼,原本温柔含情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厚重、偏执、不容置喙的冷意。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商量。

      “不可以。”

      两个字,干脆利落,直接打碎了江宁所有的期待。

      江宁微微怔住,心口瞬间一沉,忍不住轻声追问:“为什么?我已经坐完月子了,身体没问题,晚晚陪着我,不会出事,我就出去两天……”

      “没有为什么。”李明绪合上笔记本,抬眸直视她,眼神冷得清晰,语气带着绝对的掌控,“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宁宁,你死了这条心。”

      他的声音不凶,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字字堵死她所有退路。

      “你可以出门、可以逛街、可以散心、可以和苏晚见面喝茶吃饭。”

      “但你不可以和任何人离开这座城市。”

      江宁脸色一点点淡下去,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满心委屈涌了上来。

      “我只是想旅游,只是想出去透透气,我被困在家里太久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眼底是刻入骨髓的偏执占有。

      “我想和苏晚旅游,我们闺蜜之间的旅游,求求你了!”

      江宁鼻尖一酸,又委屈又无力。

      怪不得苏晚提出去旅游的时候江宁同意,可苏晚却说先问问李明绪吧,她都不一定能逃出他的五指山

      哪怕她如今早已安分守己,为他生了两个孩子,早已没有半分逃跑的念头。

      可他的不安、他的偏执、他刻在骨血里的不安全感,从来没有消失。

      “李明绪,”江宁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压抑已久的无奈,“我只是想和闺蜜简简单单旅个游,我不会跑,我有家、有孩子、有你,我能去哪里?”

      “我不赌。”

      “你要么乖乖待在京城、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要么,想去远方,只能我带你去。”

      “要么你别想踏出家门。”

      江宁看着他固执冰冷的眼神,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破灭。

      不管她多安分、多顾家、多死心塌地留在他身边,在他这里,她永远没有独立的人生。

      她不能有自己的事业,不能有自己的远行,不能有脱离他掌控的快乐。

      她的一切自由,全部由他审批、由他掌控、由他施舍。

      她委屈地抿紧唇,眼眶微微泛红,别开脸不再看他。

      “我知道了。”

      她声音低低的,满是失落,再也没有争辩的力气。

      所有的争取都是徒劳。

      李明绪看着她骤然落寞委屈的模样,心口微微发紧,温柔瞬间压过冷硬,他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力道温柔却依旧禁锢十足。

      “别闹脾气。”

      “我不是限制你。”

      “我只是受不了你不在我的视线里,受不了你远离我。”

      “你想要的所有风景,我都可以陪你慢慢看,一辈子慢慢看。”

      江宁靠在他怀里,静静沉默着。

      温暖的怀抱是真的,无微不至的疼爱是真的,可密不透风的禁锢,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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