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折也想见你》VV不在

1、还差十二块 许知夏站在

　　许知夏站在小区门口，把陈姨发来的消息从头看了第三遍。

　　团购箱在便利店旁边。穿灰外套的。到了找他。

　　三个短句，找不到一个主语。便利店门口有两个穿灰外套的人，一个蹲着给狗套雨衣，一个正从纸箱里拿橙子。许知夏很快排除了狗。她走向拿橙子的男人，把手机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你好，我来补十二块钱。”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她。

　　“补给谁？”

　　“拼单。陈姨说还差十二块满减。”

　　他的手里有两只橙子，其中一只贴着半张没撕干净的标签。他慢慢将它们放回箱子，像需要先腾出手来，处理这笔突如其来的收入。

　　“我也在等她。”他说。

　　许知夏的手机适时震了一下。陈姨补来第四句话：小陆不是团长，他也要买，你们商量。

　　她把屏幕按灭，觉得自己刚才举手机的姿势很像查账。

　　“对不起。我以为你负责收钱。”

　　“没事。幸好你没让我介绍这两只有什么区别。”

　　“你刚才不是在挑吗？”

　　“它们掉了。我捡回来。”

　　许知夏看了一眼纸箱边缘。箱盖歪着，缝里还卡着第三只橙子。她伸手把它按回去，终于有了一件不会做错的事。

　　三月八日的澄江刚下过一阵雨，便利店老板在门槛上铺了硬纸板，纸板踩得有点软。陈姨拎着两个空布袋从转角走来，先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再问他们挑好没有。

　　“我们还在确认谁卖水果。”男人说。

　　陈姨笑起来：“我说得不清楚。我今天只帮楼里接货，订单你们自己下。满六十八减十块，送到这边。知夏想买小番茄，小陆想买苹果，两个人一块儿刚好。”

　　她拿出手机，点开生鲜店的小程序。苹果二十八，番茄二十八，确实还差十二。

　　许知夏望着两盒同样大小的番茄图片，说：“我其实只想买一盒。”

　　“那就一盒。”男人把手机往她这边转了一点，“我也只需要一袋苹果。为了减十块再买十二块，不买想吃的就没意义。”

　　这句话让许知夏松了口气。她不是不会拒绝团购，只是每次面对热心的人，都要先解释自己的冰箱为什么装不下别人的好意。

　　陈姨听见了，立即说：“对，你们看着买。我是怕你们错过，不是要你们吃撑。我们那份已经够了，别替我凑。”

　　她把两只布袋放在便利店里，去接孙女的电话。

　　许知夏继续往下看。香蕉一把十二块，梨两只十五，草莓十九块九。她今早买过香蕉，梨容易放着忘记，草莓又不是原本的预算。男人的手指停在一盒青提上，随后滑走。

　　“你不吃葡萄？”她问。

　　“二十四。再凑下去要开水果店了。”

　　许知夏笑了一下，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找错团长还赖着不走的麻烦顾客。

　　页面底部有三只装的橙子，十二元。她看看纸箱，又看男人。

　　“原来刚才那两只是样品？”

　　“可能是老板自己的。”他把箱盖合好了，“不能因为我捡过就替他卖。”

　　她指向手机：“这个呢？我想要一只。”

　　“剩下两只给我。”

　　“你本来就想吃，还是为了凑？”

　　男人顿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本来没想。现在觉得可以吃。”

　　这个答案比“随便”踏实。许知夏点头，三样加进购物车，价格正好六十八。优惠后五十八，今天傍晚六点半以后送到便利店。她正准备付款，男人说由他下单吧，他今晚回来早，可以看一下有没有漏。

　　“那我现在转你。”

　　“等一下，得先算怎么分。”

　　两个人对着满减页面安静了几秒。苹果二十八，番茄二十八，橙子四块一只。她占三十二，他占三十六。优惠按金额分，计算器给出的结果带着一长串小数。

　　许知夏看着那个数字，说：“我们是不是把周六过得有点复杂？”

　　“我上班也没有算这么多位。”

　　最后他们约定，她付二十七元三角，他付余下的三十元七角。两个人都同意取整到角，省下的小数位留给计算器。

　　“以后最好直接买两样。”她说。

　　“也可以练熟一点。下次不会站这么久。”

　　许知夏笑得比刚才明显，扫了他打开的微信二维码。头像是一块被树影遮住的白墙，名字就叫陆言川。她通过好友，把自己的名字报给他。

　　“许知夏。我住三栋。”

　　“我也是。三零二。”

　　她抬起头：“四零二。”

　　这一次轮到陆言川意外了。他看向小区里面，像那栋他们各自住了很久的楼忽然需要重新确认位置。

　　“我在电梯里见过你。”他说。

　　许知夏也想起来了。那个常背黑色电脑包、会在雨天把伞收好再进电梯的人。有一回她搬书回来，纸箱挡住楼层按钮，他帮忙按过四楼。她记得手和伞，没认真看过脸。

　　“你帮我按过电梯。”

　　“你搬的是书？”

　　“嗯。很重，看着像瓷砖。”

　　“我没敢问。”

　　＊　＊　＊

　　下午书店临时有一箱活动用书送到，许知夏原本只想过去清点，结果待到六点。

　　半页书店靠近旧城区一条窄街，周末下午总有人来避雨。儿童书架旁边有个小男孩，把六本恐龙书依大小排成楼梯，他母亲正要让他恢复原样，许知夏蹲下来问他，是按恐龙大小排的，还是按书大小排的。

　　小男孩想了半天，承认是按自己拿得动的顺序。

　　“那我们再排一遍。”她说，“书架有自己的顺序，你可以帮我找每本书背上的号码。”

　　等最后一本归位，何雨珊从收银台后探出头：“你不是休息吗？”

　　“快走了。”

　　“你二十分钟前也这么说。”

　　许知夏把待核的清单放进抽屉，脱掉工作围裙。她的手机亮起来，是刚添加的陆言川。

　　“水果到了。番茄有一盒裂了，老板在换。你的那盒没问题。”

　　接着是一张订单照片，只有货品和数量，没有拍进其他人的名字。许知夏回复自己七点前到，想了想，又问他是不是等着用袋子。

　　“不用。陈姨的袋子。她说你认得蓝色那只。”

　　她确实认得。陈姨前几天借这只袋子给她装过两把葱，取走的时候袋角留着一点葱味。整个小区的布袋好像比人熟得快。

　　何雨珊看她盯着手机，问：“客户？”

　　“邻居。拼水果。”

　　“那赶紧去，客户可以明天回，番茄明天就不那么好看了。”

　　许知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自己的帆布包。何雨珊指了指她肩上。包已经背着了，她只是习惯性觉得还有东西没拿。

　　回去的公交比预想顺。六点五十，她在便利店找到蓝布袋，陈姨已经回家，店主指给她看陆言川留的纸条：苹果另放了，番茄在上面。

　　袋里有三只橙子。

　　许知夏以为分错，正要发消息，背后有人叫她名字。陆言川从旁边货架拿着一瓶酱油走过来，手里另拎着苹果。

　　“还没分。”他说，“你先挑。”

　　她伸手拿了中间那只，不是最大的，也不是看起来最圆的。陆言川似乎觉得这个选择很快，问她怎么挑的。

　　“离我最近。”

　　“挺好。省得我们再研究一个下午。”

　　两人并排往小区里走。雨停了，路上积着几洼浅水，她拎着番茄绕过去，陆言川走在外侧，没有替她拿，也没走得很快。到了电梯里，他按三楼，又按四楼。

　　这次许知夏认真看了一眼他的脸。

　　三楼到了，他先走出去，回身替她挡了一下快要合上的门。

　　“番茄别压在下面。”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它一路在袋口，我有点替它紧张。”

　　门合上前，她笑着说了晚安。回到家，许知夏把番茄摆进冰箱，留下那只橙子在台面上。手机里二十七元三角的转账已经被收下。

　　她看着下面那个今天才出现的名字，想发一句谢谢，又觉得早已说过好几次。最后只给橙子拍了张照片。

　　“到了，没有压坏。”

　　陆言川隔了一会儿回复：“替它放心了。”

　　她没再回，把手机放到一边，洗了六颗小番茄装进碗里。以前在电梯里碰到三楼的邻居，她通常盯着数字，等门开了便走。现在她知道那个人会买二十八元的苹果，也会在酱油快用完的时候出门，计算优惠时需要借助手机。

　　这点认识很小，却让楼下那扇一直关着的门，终于有了门牌之外的意思。

　　许知夏挑了一颗番茄吃掉。挺甜，不必为了满减，一次把整盒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