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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赏善罚恶 陈直人 ...


  •   陈直人如其名,今夜的几番话语句句坦荡直白,将管、羽二人相处中未曾察觉的欠缺弊病尽数点透。
      管垂杨把铁蒺藜骨朵收回腰间,不再想着亲自动手,道:“陈师傅,你着实不像是寻常铁匠,却像个化外高人,寥寥数语,便勘破人情世故,看透百态。不论今夜结局如何,我都万般感谢,所赠金玉良言,我定牢记在心。”
      陈直不再同他说话,而是拿着打铁的锤子,走到羽潇兰面前,道:“羽捕头,方才所言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怎么样,愿意与我切磋一番吗?”
      羽潇兰:“看样子我是被小瞧了,正好,让你见见我的本事。”
      说完,提剑走到屋外,立于槐树下。
      “我已经很久没与人打架了,希望今夜能打个痛快。”说完,抡铁锤照头砸下,羽潇兰侧身闪过,横剑去削他脖颈,起手杀招,毫不留情。
      陈直挥锤来挡,磕碰之间,火星四溅。
      羽潇兰只觉剑身颤抖,微微作响,又按住剑柄,挥剑上前。二人战在一处,好比针尖对麦芒,上山虎遇下山虎,难解难分。
      管垂杨倚靠在门边,瞧了有二十回合,已看出门道,遂点拨起来。
      “潇兰姑娘,此人锤法厚重沉猛,专克剑锋轻巧之势,大忌硬碰硬。一寸长一寸强,切莫让他贴身,保持距离。重锤恃力,失于灵动,长剑轻灵,专破迟滞。”
      “管捕头,你瞧,又忍不住护着心上人啦。”陈直也不恼他横插言语,只哈哈大笑。
      管垂杨不禁面皮羞臊,不敢再言语。
      羽潇兰更是羞愤气急,不禁手上剑招加快,失了稳重。又五回合后,裁云剑慌乱间正被铁锤击中,只听一声脆响,剑身断作两截,碎片飞落满地。
      她心底一沉,轻叹一声,满是遗憾难安。
      管垂杨脚下生风,跑到近前,双手立掌,将羽潇兰护在身后,防止陈直趁机伤她。
      羽潇兰眉头一皱,此刻面对管垂杨的处处维护,反倒觉得厌烦,只因他此举显得自己无用。再加上伴随自己多年的宝剑被生生敲断,心中伤痛可惜,不由得脱口而出:“走开!何须你献殷勤?”说完,还伸手推了他一把。
      管垂杨此时心思都在防备眼前的陈直,哪能料想身后的羽潇兰会出手。被她一推,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好悬没摔倒。
      他回身扭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羽潇兰,但也没说什么,默默走到旁边低下头。
      羽潇兰话一出口就已后悔,更别提还推了他一把。眼前的陈直毕竟是河东十戾之一,江湖凶犯,谁知他会不会趁机下死手?管垂杨的所作所为极其合理应当,放在平时,自己只会感激。可今夜自己不知道怎么了,或是被陈直挑破二人关系,连羞带恼,竟将怨气撒在了管垂杨身上了。
      但事已至此,自己当着第三人面前,又拉不下脸来给管垂杨道歉。局面僵持尴尬,甚是窘迫。
      陈直也放下铁锤,并没有乘人之危的心思,言道:“一个暗自忧心,一个满心委屈,可别因一时意气而闹别扭,得不偿失。”说完,他弯腰拾起半截剑刃,又伸手从羽潇兰要来她手中剩下的半截断剑,说:“习武之人,行走江湖,兵器就是手足。我不慎打碎你的佩剑,再出手就是胜之不武。等我重铸断剑,咱们再堂堂正正分高下。”
      随即,也不管羽潇兰答复,拿了断剑和残刃,走进屋里,拉动风箱,挑起炉火,一丝不苟地铸炼起来。技巧娴熟,成竹在胸。
      羽潇兰见此情此景,也不禁重新审视起这个驴戾陈直,他果然与别的凶犯恶徒不同,怪不得管垂杨愿意跟他相谈许久,这份坦荡胸襟岂不令人敬佩?若他不曾犯下灭门惨案,自己定然要与他交个朋友。奈何......
      走进铁匠铺,羽潇兰全神贯注地看他锻炼自己的宝剑,心绪复杂。
      屋内不断的敲击声,千锤万凿,火星四射,灿烂夺目。
      陈直见她走过来了,就说道:“羽捕头,你遇钢不知卸力,遇沉不懂绕隙。方才断剑,不是你弱,是你心性太善,招里藏退,留有余地。寻常侠客尚好,但你是捕头,拿凶缉恶,留情便是留命给恶人呐。”
      这些都是江湖人秘而不宣的技艺武道,他一个通缉重犯,却愿意探囊相授。
      羽潇兰立在炉边,静静听着,心底感激。
      管垂杨走过来,在她身旁呆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道:“一会儿你再与他较量,专刺腕肘、脚踝,损耗其臂力,专断其重心。游走卸力,避实就虚,他必露破绽。”
      说完,就要转身到一旁去,免得再惹她厌烦。
      不过,羽潇兰却一把拉住他的手,紧紧攥住,不让他走。随后,羽潇兰的手指在管垂杨的手心轻轻一刮,暗传情愫,心意已明。
      管垂杨心头一动,二人不须言语,之前的隔阂怨气便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即便羽潇兰松开手,管垂杨也不走了。
      陈直在一旁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得咧开嘴角,豪放道:
      “雾散云开无芥蒂,两心重系旧时秋。纵有前尘多误解,言明依旧共筹谋!哈哈,剑已铸好,人已同心,咱们再打一回!”
      说着,将裁云剑交还给羽潇兰。
      羽潇兰持剑在手,但见剑光如雪,刃骨匀净,轻重恰到好处,贴合自己的剑法路数,是一柄远超旧剑的绝世珍品!
      她信心倍增,再次来到屋外槐树下,二人又一番较量。
      经过管垂杨和陈直的悉心点拨,羽潇兰早已剑术大增,功力倍涨,褪去旧弊,凌厉果决。
      月下老槐,人影变幻,剑锤激碰,杀气充盈。
      百回合酣战,最终一剑定胜负,剑尖稳稳抵住陈直的咽喉,分寸恰当,未伤性命。
      全程在一旁观看的管垂杨暗暗松气,眼底尽是赞许。
      羽潇兰虽然赢了,但脸上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静悲伤。她一双明眸泛红,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点拨指导、重铸宝剑、又屡次撮合自己和管垂杨的陈直。
      你说他大奸大恶,他却坦荡无私;你说他善人善语,他却手染鲜血。唉......他要是个如同祝九源、桓氏兄弟一般彻头彻尾的凶犯就好了。
      陈直此刻大汗淋漓,把锤子一丢,喘着粗气,“痛快,真是痛快!我已许久未曾与人大战一场啦,不负平生,不负平生!”
      陈直宣泄完心中豪气,又低声:“两位捕头,我还有一言相告,希望能帮到你们。”
      管垂杨抱拳拱手,十分恭敬,“请陈师傅直言。”
      “南方的平阳府临汾县,那里有你们要找的狼戾——邢万壑!此人为祸一方,极其凶险。你们俩一路追缉河东十戾,早已传遍江湖。前些时日,邢万壑派人送来书信一封,邀我前去临汾共商大事。想来,是要纠集众人,共同对付你们俩呀。我性情乖张,独来独往,不愿与他们合谋沆瀣,便回绝了他。可是,他不会只找我一个,另外的几人,熊戾林瞻、猴戾周巧、蟒戾常隐、鸮戾叶婍,恐怕会与他同流合污,抱他的粗腿。你们俩要小心为上,早做准备。”
      陈直把他知道的内情毫无保留地告知二人,还百般叮嘱。
      管垂杨和羽潇兰对视一眼,既觉事关重大,又感慨陈直的倾怀相告,不由得双双再次抱拳,齐声道:“多谢!”
      陈直歇息好了,却说:“羽捕头,刚才打斗间,我发觉你的宝剑还有些瑕疵,拿过来,我再帮你修缮修缮。”
      羽潇兰闻言,没有多想,直接把裁云剑递了过去。
      “慢!”管垂杨当即阻拦。
      陈直说的话前后矛盾,刚才给自己打造铁蒺藜骨朵的时候,他明明说过:“我半生冶铁,所制兵器品质绝无半分差池,无一不趁手精良”。既然如此,哪还会有瑕疵!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陈直已经把剑拿在手中。
      “怎么了?”羽潇兰转头不解地问管垂杨。
      管垂杨眉目间尽是悲痛,他已经明白陈直要干什么了。他没回答羽潇兰的问话,而是看向陈直,道:“陈师傅,你...唉......我俩此生难报你的恩义啊。”
      陈直洒脱大笑:“哈哈,不必为我难过伤怀,我血债累累,背负人命无数。虽说杀得都是仇人,却殃及无辜满门......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江湖私刑,我犯的是滔天大罪,是罪不容赦!该当伏法,无怨...亦无悔。可重来一次,我或许还会再屠满门!”
      陈直说着,愈发凶狠,又看向羽潇兰,道:“羽捕头,你这宝剑唯一的瑕疵就是还没见血。凡神器出世,必以血开锋,方能唤醒剑中灵性。愿此剑日后随你心意,斩尽奸邪!”
      “管捕头,垂杨兄!祝你二人携手江湖,白头终老,不负此生!”言罢,陈直横剑在喉,剑光一闪,血染月下。
      “陈师傅!”管垂杨快步赶来,揽住倒下的身躯,两眼发潮,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羽潇兰惊骇之时,也到近前,拾起裁云剑,一声长叹:“唉......你帮我重铸的,确是一把宝剑。只是想不到,这把剑头次饮血,竟是铸剑的师傅。”
      管垂杨偷偷擦干泪滴,放下尸身,整理心绪,冷静道:“潇兰姑娘,事到如今,唯有遵从陈师傅的遗愿,提他的人头去衙门销案,也算是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羽潇兰抬眼望向他,道:“杨君,我...我下不去手。”
      “拿剑来。”
      羽潇兰把剑递给他。管垂杨持剑在手,口中念道:“陈师傅,赏善罚恶,莫要怪罪!”
      言罢,一剑斩下,尸首分离。
      与此同时,天空月光隐匿,乌云密布,狂风骤起,电闪雷鸣。豆大的雨滴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乱槐叶。那铁炉中的炭火也随之烬灭,一股青烟升起,被风吹散。
      一时间暴雨如注,管垂杨和羽潇兰顶着雨水,挖坑草草埋葬了陈直,只把生前惯用的铁锤陪葬。羽潇兰心下不忍,问:“我们就这样简单将他埋在翠峰下,连个墓碑都没有存留。是否,太对不起他了?”
      管垂杨摇头,答道:“他杀了那么多人,仇家必定不在少数,若是留下太过明显的坟冢或是墓碑,我怕会引来仇家掘坟鞭尸,施以报复。他洒脱性情,想来不会在意的。人死债消,这也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赏善罚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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