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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命难违 宋仁宗年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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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年间,关外辽国黄龙府的地界,有一道叠峰回环的土岭。岭上一处坳口,林木环合,不知何年何月,早于此修了一座隐蔽的道观。
道观不大,藏在岭中,少有闲人。门前一副联对,左书“八环吉林岭”,右书“中柏长春观”。
这一日清晨,观主人打开观门,想要出门散散心,却只见门前有一团破布置于青石板的台阶上。观主人心中一惊,俯身查看,竟是一个襁褓,里面裹着一个婴孩。
观主人微皱眉头,打开看,是个男娃。襁褓内没有片纸只言,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又是谁人遗弃在这儿的。
观主人想着,天下虽然太平,辽宋战事已休多年,但百姓的日子过得并不和乐安康,饥馁灾祸难免,遗弃婴孩司空见惯。这婴孩的家人或有苦楚难处,但不愿刚出世的他惨死,便翻山越岭,将其遗弃在这险峻隐蔽的长春观。
再看这个男娃,不哭不闹,抿着嘴,小脸扑红,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甚是惹人怜惜。
观主人怎忍心这可爱婴孩命丧于自己面前?便弯腰将其抱在怀中。
看看观外,时维三月,序属青阳,柳絮漫天,随风飞散。
观主人自语道:“孩儿呀,今朝你我相遇是缘,我便收下你做个小徒儿。为师给你起个名字,叫‘垂杨’。你刚出世,便与亲人离散,唉......人生何其艰难多舛。垂杨啊垂杨,唯有垂杨管别离,以后...你就是管垂杨!”
观主人怀抱管垂杨,转身迈步,回到观内。
春去秋来,雁去雁回,山中无岁月,只凭寒暑更替。观外柳絮飞扬十次,转眼间,管垂杨已长成一个十岁的小道童。
这一年的秋天,管垂杨手拿扫把,正低着脑袋清扫长春观门前的落叶。岭下一个小姑娘拾阶而上,来到观门前,见了管垂杨,走上前,嗤笑一声,道:“又被师父罚扫啦?”
管垂杨循声抬目去看,眼前一个明媚的少女,笑靥如花,柔美雅致。
“师姐,你可算回来啦,每次下山,你都逾期才返。师父正在气头上,我又被你连累受罚。”管垂杨委屈道。
“好啦好啦,师姐日后会补偿你的。”说完,少女一溜烟儿地跑进观中,去寻师父赔罪。
她比管垂杨晚到观中几年,也被观主人收为弟子,却因年岁稍长,成为管垂杨的师姐,名叫涯雪莲。与身世伶仃的管垂杨不同,她有个不错的家世。只不过家中族人争权夺利,其父为免其受害,这才托关系送到长春观,拜在观主人门下。
这观主人名叫尉迟善,早年间也曾“纵横江湖,小有名气”,更是有一身惊世的武艺。如今年岁已大,把这两个徒儿当做自己的一双儿女,甚是怜爱疼惜,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毫无懈怠。
又过两年,管垂杨已是个一十三岁的小伙子,涯雪莲业已是二八佳人。尉迟善却因早年间闯荡江湖,留下一身伤病,如今沉疴难起,卧病在床。
他唤来管垂杨,问:“你师姐呐,又溜下山去了?”
管垂杨支吾答道:“师姐她...她这回没下山。”
“那在何处,我怎不见她?”尉迟善甚是不悦。
“师姐她还未睡醒。”管垂杨如实答道。
“哼,你又替她做了课业?”
“我...我...我与师姐打赌输了,愿赌服输,我心甘情愿的。”
“唉,我的傻徒儿呀,你以为,为师不知道你和你师姐之间的情愫?”尉迟善重咳了几声,身体愈发虚弱。
管垂杨急忙跪在床前,“师父,是我...是我逾越礼法,不该爱上师姐,都是我的过错。您可别怪罪师姐!”
尉迟善摆摆手,“你们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是为师的心头肉,谈什么怪罪。你去把她叫来,我有话对她说。”
管垂杨涨红了脸,乖乖退出去,小跑着来到涯雪莲的闺房前,奓着胆子,轻轻扣门。
“师姐,师姐?你醒了吗,师父叫你呢。”管垂杨喊了半天,也不见屋里面有动静,便推开门探头进去。
哪知,一个枕头飞出来,正砸在脸上。
“师姐,你又发起床气啦?”管垂杨捡起枕头,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涯雪莲面朝着床内,闭目不理他。
管垂杨轻车熟路地把枕头摆在床头,然后叠好被子,放在床尾。又到桌前倒了一杯茶,伸手拍拍涯雪莲的肩头,把茶杯塞进她手里。
涯雪莲这才从床上坐起,簌簌口,揉了揉眼睛。
管垂杨把茶杯收回,紧接着拿起外衣,帮噘着嘴运起床气的师姐穿戴整齐,挽袖口、理衣角、系好腰带。最后,从床下把鞋子拿起,亲手给她套在脚上。
涯雪莲这才睁开一双明眸,看着熟练服侍自己的师弟,语气不善,问:“师父叫我有何重要事?”
“我哪儿知道。”管垂杨委屈答道,“不过,他老人家的病体越发沉重,怕...怕不是...唉......”
涯雪莲听闻,心里焦躁起来,像惊飞的蝴蝶一般跑出屋外,去见师父。
管垂杨马上跟着。只不过,到了师父门前,却被尉迟善叫住,不准入内。
房门紧闭,管垂杨有些疑惑,但又不敢偷看偷听,只在门前驻足恭敬等候。
过了半晌,房门打开,涯雪莲红着眼从里面走出来,一把扑进管垂杨怀里,紧紧抱着他,半天没撒手。
“师弟,好好照顾师父,我要走了,不知何日你我能再相逢。你以后不准被别的姑娘欺负,只有我能欺负你,听到没?”
“师姐,你说这话是何含义?”管垂杨闻言,满脸的惊恐,心里更是难过。
“师父逐我出师门,以后再难相见,你要照顾好自己。”说完,涯雪莲从怀中掏出一个栓绳的金瓜色的小铃铛,这是道观中用来镇魂的法器。
涯雪莲双手环着管垂杨的脖颈,将铃铛系在他身前。
“师弟,你把它随身带着,就像是我还陪在你左右。想我的时候,就摇一摇铃铛,无论我身在何方,总能听见。那时,我就知道你在念我。”说完,决绝而走。
管垂杨刚要追她,却被尉迟善叫住:“徒儿,你进来,让她自己走。”
管垂杨闻言脚下一顿,迟疑之间,涯雪莲已经不见身影。
管垂杨低着脑袋走进屋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到床前,满脸挂着泪珠,“师父,您别逐师姐出师门啊,有何罪责,徒儿来担,您别怪罪师姐。”
尉迟善伸手帮管垂杨擦拭眼泪,慈祥道:“傻孩子,你师姐注定是一只高飞的鸿雁,你留不住她,这小小的长春观也留不住她。为师把她逐出师门,自有道理。来日你再遇见她,便知个中缘由。至于你,我也另有安排。”
管垂杨别过头,还看向师姐远处的方向,手中不觉攥紧了胸前的铃铛。
两个月后,尉迟善已在弥留之际,把管垂杨唤道身旁,虚弱道:“我的孩儿呀,为师自知大限已至,要与你托付身后之事,你要听仔细了。”
“师父!”管垂杨扑在尉迟善身上,不住落泪。
尉迟善也老泪纵横,顶着最后一口气,交代道:“为师早年间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小美人’。嗐...往事如寒烟,思之阵阵心凉。”
管垂杨擦干眼泪,抬头看向师父,见他:长发散乱如墨渍,眉同孤雁翅,眼似病凰翎,鼻梁挺高老峰峦,齿如瓠犀,面黄气弱。虽然已是病态老迈,但足见年轻时冠绝江湖的风采姿容。想来,所言非虚。
只听尉迟善继续说道:“可惜,为师虽然名字里有个‘善’字,但当年行差踏错,做了无数的恶事。你以为当年江湖人传言的‘小美人尉迟善’是个甚么人物?唉...为师曾是个采花淫贼啊!”
管垂杨闻言,立觉恐怖,周身百骸如坠冰窟!呆立半晌,尚不敢信。“师父,您...您病糊涂了吧?您怎么会是采花贼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尉迟善苦叹一声,“为师骗你何来?当年的错事,令我抑郁终生。虽然...后来我遇见......”
尉迟善把话说一半,又不愿再提及,话锋一转,道:“总之,我后来转恶为善。天可怜见,又让我有幸做了你和你师姐的师父。可...当初害人无数,至今不能释怀。”
管垂杨不知如何接话,只张大嘴巴,呼吸困难。
“孩儿呀,为师咽气后,你把我的头颅割下来,去南朝宋国,东京汴梁开封府。那南衙中,还有为师的通缉令。朝廷张布海捕公文,只要江湖中人能把我擒住,毋论生死,都可换取重金赏银,你还能一举成名!”
“不!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就算是大奸大恶之人,也是我的再生父母。您拉扯我长大,我如何能做出不顾人伦的弑父之举?”管垂杨回绝道。
“孩子,我若不身死销案,如何对得起当年被我糟践的无数姑娘?”尉迟善诱导道:“况且,我烂命一条,一死尚不足以赎罪。为师还要...求你,求你做一名‘追凶客’,专门替朝廷、替衙门缉捕江湖宵小、汪洋大盗、海洋飞贼。更要善待世间女子,替为师我...替我...作负荆介,以赎前愆。你能办到吗?”
“师父,我...我...我为师父之徒,命是您给的,身是您养的,功夫是您教的。您的话,徒儿岂敢不听?定当...定当舍生求义,多行善事,为师父您赎罪。”管垂杨泣不成声,含泪应答。
“好...好...好做...好做。”尉迟善心愿已了,嗝喽一声,咽下气,死在榻前。
管垂杨连遭打击,先是师姐离去,如今又失恩师,更闻敬重有加的师父年轻时竟然是江湖败类,是最为人所不齿的采花贼!他内心挣扎,左右折磨,已然悲痛至麻木。
“师姐...师姐...你去了哪里?我...我如今,可依何人呐?”管垂杨摇着脖颈上系着的铃铛,叮当作响,响在心头。
这法器镇魂,也束魂。一颗铃铛,缚住此时一十三岁的少年魂灵。
过了片刻,管垂杨两眼猩红,悲痛郁结。
痛不欲生,掺杂着愧意,转为恼怒,又生出恐怖,怕到极处,再转偏执。一时发下狠来,抽出尉迟善床前挂的长剑。
“噗”的一声,管垂杨手持长剑,扎进尉迟善的哽嗓咽喉。拧个剑花,捣碎喉管。
一腔鲜红的血液喷洒在少年的脸上。
“师父,您放心,我答应您的事,必然做到,请您瞑目!”管垂杨说罢,冷着脸,淡漠着神情,割下其项上人头,收拾观中金银细软,带好远行衣物。
然后,葬了尉迟善,锁好观门。离了吉林岭,只身南下入关,奔向大宋。誓要做一名江湖豪捕,追凶缉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