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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买的橘子甜吗?   “你直 ...

  •   “你直播的时候,哭完了会笑。笑完了会跟弹幕聊天。聊天的时候会骂人。”

      季松酲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橘子。

      “我雇你哭的时候,你哭完了收钱走人。但直播的时候你不会走。”

      谈皎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清了清嗓子,把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压下去。

      “所以你刷嘉年华是为了让我在直播里多待一会儿?”

      “嗯。”

      “那你直接在弹幕里跟我说话不就行了?刷什么嘉年华?钱多烧的?”

      “弹幕你不一定看得到。嘉年华你看得到。”

      谈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头拆开那袋八斤的橘子,拿了一个出来,剥开皮,塞了一瓣进嘴里。

      嚼了两下,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她嚼完一瓣又掰了一瓣,递过去:“吃不吃?”

      季松酲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嚼。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吃橘子,谁都没再说话。谈皎吃了半个,把剩下的搁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手。

      “季先生,我跟你约定一下。”

      “说。”

      “第一,以后别刷嘉年华了。你刷一个嘉年华,平台抽一半,到我手里没多少。你要真想看,直播间点个赞就行,免费,我照样看得见。”

      季松酲想了想:“点赞不够。”

      “什么不够?”

      “嘉年华你能念我ID。点赞念不了。”

      谈皎差点被橘子汁呛到。

      她咳了两声,瞪着季松酲。

      这人一脸无辜地坐在轮椅上,左手按着右手,表情非常认真。

      他是真的觉得嘉年华比点赞好。因为能让她念出“一个想被哭的活人”这七个字。他能在屏幕那头听见。

      “行吧。”谈皎叹了口气。

      “那你换个便宜点的礼物。别刷嘉年华了,刷个‘小心心’就行。一块钱一个,我念你ID念到你想吐。”

      “好。”

      “第二,你那个ID……太长了,每次念完我嘴都瓢。改短点。”

      “改成什么?”

      “你自己想。反正别叫‘一个想被哭的活人’了,我直播间观众都管你叫‘想哭哥’。”

      季松酲闷声笑了一下。“那叫‘想哭哥’也行。”

      谈皎乐了:“你还真叫啊?”

      “你说的。改短点。”

      “我让你改短点没让你改成‘想哭哥’——”

      “就这个。”季松酲从茶几下面摸出手机,开始改ID,“改了。”

      谈皎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ID已经变成“想哭哥”了,头像还是默认的灰色小人。

      “你连头像都不换?”
      “不换。”

      “为什么?”
      “懒得换。”

      谈皎站了起来:“行,我走了。橘子我拿一袋走,算你赔我的精神损失费。”

      季松酲把两袋橘子一起推过来:“都拿走。”

      “你留一袋自己吃。”

      “我买了八斤。本来就是给你的。”

      谈皎看着那两袋橘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开门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来?”

      这人昨晚看她直播的时候就知道她迟早会发现,今早专门下楼买了橘子等着她来。

      “季松酲,你是不是有病?”她拎起两袋橘子往门口走。

      “嗯。”

      “我说的是心理上的病。”

      “嗯。”

      谈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季松酲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嘴角还残存着一抹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虽然偷看她直播、偷偷刷嘉年华、偷偷买橘子等着她来兴师问罪……

      但至少……他买的橘子是甜的。

      她拉开门,迈出去一步,又折回来,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搁在鞋柜上:

      “这个还你。算我请你吃的。”

      “为什么?”

      “因为你橘子买多了。八斤,我一个人吃不完。走了。”她关上门走了。

      回到七零一,她把两袋橘子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给周姐发消息:

      “师父,那个坐轮椅的,看了我一周直播才下单。今天还偷偷买了八斤橘子等着我上门。”

      周姐回:“那你觉得他买的橘子甜吗?”

      谈皎看完打了三个字:“挺甜的。”

      周姐秒回:“甜就多吃。别想那么多。”

      *
      周三早上,谈皎拎着一杯水果茶上楼的时候,听见七零二里面有动静。

      电视开着,在播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大,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主播在念什么东西。

      她敲了敲门,等了两秒,没应。又敲了两下,里面电视声突然关了,过了三四秒门才开。

      季松酲坐在轮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蜷着。

      他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更淡了,额角有一层细汗。

      谈皎看了他一眼,没问“你怎么了”。

      殡仪馆的家属憋着情绪硬撑的时候,就是这个脸色。

      她装作没看见,举了举手里的水果茶:“今天换我请你。”

      季松酲往后退了退轮椅,让她进来。

      谈皎进了屋,先往茶几上扫了一眼。

      药盒从原来的正中间偏到了左边,旁边搁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一封邮件,发件人那一栏显示一串英文公司名。她没来得及细看,季松酲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今天哭什么?”谈皎摇匀了果茶,递给他。

      “壮志未酬第二场?还是旧情难忘续集?”

      “壮志未酬。”季松酲的声音很低,尾音有点飘。

      他接过去的时候右手没拿稳,杯沿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轮椅扶手上。

      他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干脆不擦了,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谈皎没打破这段沉默。她盘腿坐到沙发上,等。

      “我早上收到一封邮件。”

      季松酲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更慢,句子中间断得不太规律。

      “以前一个合作方发来的。说赵铭……就是我以前那个合伙人他…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拿的…是当年跟我一起做的那个并购案的底稿。改了改名字,换了个…壳,重新递上去了。”

      他说到“赵铭”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拇指一直在搓食指侧面,搓得那块皮肤都发红了。

      “那个案…子当年是…我做的。从零开始做的。尽调、模型、谈判、条款,全是我带着人磨……了半年磨出来的。”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停顿越来越长。

      “后来我倒了,他拿走了。我……以为他至少会等我……等我恢复好了再提这个事。但他没……等。他直接拿走了。现在他又拿那个案子……的底稿去递新项目,连改都没……改多少,就把名字换了。”

      季松酲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想做个手势。但抬到一半突然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

      “他……他……”

      季松酲张了张嘴,那个“他”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他的眉头拧起来,想拿左手去按右手,但右手还在抖,左手按不住。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他……把……我……”

      他的嘴唇还在动,脸憋得有点泛红,右手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扶手上,杯子被震得晃了一下。

      谈皎赶紧起身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抖得厉害的右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僵硬,掌心有汗。她用双手包住他的手,拇指按在他的手背上,用了点力气往下压。

      “你别急。”她声音很冷静,“慢慢说。我等你。”

      季松酲看着她。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深吸了一口气。

      谈皎没松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按,节奏很稳。

      一分半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季松酲的右手在她手里慢慢松下来,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了。他又吸了一口气。

      “他……把我……做了半年的东西……拿去……递了。”

      他说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但总算说完了。

      说完之后整个人往轮椅靠背上塌下去,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谈皎没马上松手。她又按了两下他的手背,确认不抖了,才慢慢放开。

      “行。说出来了。说出来就没事了。”

      季松酲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已经能自己伸直了。

      他用左手把右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看着谈皎,嘴唇动了一下。

      “你……今天……”

      他又顿了一下,但这次没卡住,只是慢。

      “哭得比上次好。”

      谈皎这回真愣住了。

      她刚才根本没哭。

      她冲进来递果茶、听他说邮件、握手、等他那半分钟,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

      但他说她哭得比上次好。

      “我还没开始哭呢。”她说。

      “你刚才……蹲在这儿……握着我的手。”

      季松酲看着她,“比哭管用。”

      谈皎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听过客户夸她哭得好、哭得真、哭得值回票价,头一回听人说“比哭管用”。

      谈皎蹲在那儿,手还搁在轮椅扶手上没收回来,眼眶有点热。

      她立刻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换回职业腔:

      “那是。我专业的。握着客户的手安慰属于增值服务,平时要加钱的。”

      她走回沙发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压了压嗓子。

      “今天这单加收百分之五十。情绪疏导费。”

      季松酲嘴角动了一下。笑出了声。

      “加。”

      “你真加啊?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

      他右手不抖了。把杯子端了起来,喝了一口。

      “但我想加。你刚才握着我的手等了半分钟。那半分钟,比八百块值。”

      谈皎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

      她岔开话题:“行了,壮志未酬场,我现在开始哭。你刚才说的那个邮件,我加进去。赵铭把你做了半年的案子拿走了,改了个名字递上去,我哭他赵铭不要脸,拿别人的东西当自己的,拿了也不怕噎着。”

      她深吸一口气,三秒。眼泪涌出来。

      这次哭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哭客户的事,是隔着一段距离哭的。

      她哭得真,但那是职业的真。

      今天她哭的时候,眼前一直晃着季松酲刚才那只抖得握不住杯子的手,和他卡了半分钟才蹦出来的那几个字。

      她哭的是赵铭,但眼泪里有别的东西。

      “赵铭这个人啊(哽声)……

      你拿了你合伙人的底稿,你连改都懒得改多少,你就换个名字递上去。你递的时候手不抖吗?你晚上睡得着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合伙人现在坐在轮椅上,右手拿不稳筷子,说话会卡住,每天早上煮面卧蛋的时候手抖得蛋壳碎成好几片?

      他卡了半分钟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说的是‘你把我做了半年的东西拿去递了’……

      他没骂你,他没说你坏话,他就说了这一句。他卡了半分钟就为了说这一句。”

      季松酲没说话。看着谈皎哭。

      “你赵铭是个人吗?(忿泣)

      你递那个项目的时候你写的是谁的名字?你写的是你自己的。你把季松酲三个字从那个案子里抠出去了,抠得干干净净。

      你知道他卡住的时候左手会去按右手吗?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你只想知道那个项目能赚多少。”

      她收住眼泪,擦了把脸,抬头看季松酲。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看她哭的时候是安静的、评估的、带着距离的。

      现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好似消散了许多。

      “好了。壮志未酬场,十分钟。”她站起来。

      季松酲利索地转了两千块。

      “说好八百。”谈皎皱眉。

      “刚才那一分半。加钱。”他说。

      “还有,下周同一时间,壮志未酬第三场。我有个事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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