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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人啦 许回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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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回然死了。
浓厚的血腥气萦绕在空气里,嘈杂的人声闯进大脑,搅合着他最后的理智。
“死人了吗?”“好多血......”
谁?谁死了?
在说他吗?
是了,浑身的骨肉好像被打碎了般,钻心的疼几乎要让人晕过去。
他快无法呼吸了,断裂的肋骨扎穿肺部,血液堵在喉管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意识彻底溃散前,许回然感觉自己被抬离了地面。
要升天堂了吗?
哦,不,是医生来了。
微弱的呼吸随着意识的崩断彻底停滞了。
*
崇宁市城西海苑。
空调嗡嗡作响,萦绕着木质熏香的气味,两家人坐在一起,两位的妇人正热络地聊着家常,不时说到两个从小到大感情都极好的男孩身上,而话题的主人公之一,正带着耳机坐在沙发里侧,丝毫没有参与话题的兴趣。
杨雪荷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孩子!一放假净想着见回然。”
林絮梅轻拍她的手背,安抚道:“高考完了就让孩子放松放松,正好回然也快回来了。”
似乎是接受到了关键词,宋归安瞬间坐直了身子,摘下一只耳机,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期待激动:“回然哥回来了?”
宋父宋母顿时一阵失语,林絮梅却是笑弯了腰,重重拍打着丈夫的胳膊,抹掉眼角的泪花,说:“快了快了,他公司离家不远。”
闻言,宋归安干脆摘了耳机,手机搁在一旁,坐直身子一动不动盯着入户门,像只等待主人归家的大狗。
几个大人见他这幅样子,哭笑不得,不免打趣他,而宋归安依旧充耳不闻。
刺耳的铃声骤然打破了和谐的氛围。
林絮梅接起电话“你好?”屋内变得安静,落针声清晰可闻,连宋归安也看向表情逐渐发白的的林絮梅。
妇女指尖晃得厉害,她撑着沙发背站起来又险些倒下,丈夫许庆阳伸手扶住她,关切地问:“怎么了?”
林絮梅下颌颤动,惶恐地喊:“回然出车祸了!”
“砰!”原本正端坐的宋归安木然跌坐在地。
*
医院里厚重的消毒水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絮梅依偎在丈夫的怀抱里,无声祈祷着。
杨雪荷看着手术室门上不断闪烁的红灯,指尖绞在一起,一下下扣着,宋正和搂着她示意她放宽心。
宋归安则静静靠墙站着,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嗡——金属门应声滑开的那一刻,仿佛大掌扼住心脏,等待审判。
“抱歉,我们——”根本听不完整句话,林絮梅便几乎昏厥过去,许庆阳强忍悲痛,努力搀扶妻子。
杨雪荷埋在丈夫的胸膛压抑着声音抽泣着,她也无法接受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这么离开了。
而宋归安,结果宣判的那一刻他的耳边就只剩下了嗡鸣声,泪水好似淤堵在眼眶里,酸涩胀痛,却始终落不下泪来。
今日天气晴朗,人间美满,来来往往间,逝去之人,了却牵挂,人间不在。
宋归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渡过葬礼流程的,回过神来时,他正捧着一束白菊,面前是许回然黑白的笑脸。
他的心脏仿佛失去了血液的供给,阵阵钝痛,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终于决了堤,一时泣不成声。
良久,他将手中的花束轻轻放在白菊堆上,一阵风拂过,花瓣微微晃动,带走一缕清香。
这夏日午后,莫名冷了许多。
其实,宋归安动过随许回然去了的念头,但也只是一瞬。
无论如何,他还有家人,许回然还有家人,他的牵挂向来不只许回然一个。
曾几何时,他开始有这么深的执念了呢?
或许是因为母辈的关系,或许,是他这颗心自生来就是为了许回然而跳动的。
许回然大了他五岁,从小这个温良和气的哥哥就在他的生命里扎了根。
宋归安刚出生时,林絮梅带着丈夫来探望杨雪荷,彼时,五岁的许回然扒在婴儿床边,看着里面还有些皱巴巴的小婴儿,有点嫌弃:“弟弟怎么丑丑的?”
林絮梅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怎么说话呢!”许回然顿时便红了眼眶,委屈的扣了扣手指,想转移话题:“哦......那,那弟弟叫什么名字啊?”
杨雪荷轻笑两声,也没把许回然的童言无忌放在心上,回道:“宋归安,往后得偿所愿,平安顺遂。”
小回然听不懂,但小回然知道阿姨希望弟弟过得好。
许回然戳着小婴儿软糯的脸蛋,把他的名字在嘴里滚了好几遍:“宋归安......”
宋归安似有所感,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紧紧抓住那根不断玩弄自己的手指,不愿放手。
许回然愣了愣,突然觉得,皱巴巴的小弟弟也没那么丑了。
后来,他牵着他的手长大,微妙的情感不知从何处生根发芽,在心脏的深处悄悄成长。
初二那年,许回然读了外省的大学,好几个月见不到人,宋归安接受不了,撒泼打滚让许回然同意每天和自己打视频通话,弄的室友还以为许回然有个那么恩爱的女友要每天煲电话粥,许回然只能苦笑着解释。
再后来,宋归安因为许回然的一句“好好学习”,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市重点实行的是全封闭教育,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
一个月才能和许回然见一次面,还只是手机上的,这实在太难熬了。
他只能把思念埋在心底,一头栽进学习里,拿个好成绩让许回然开心。
艰难熬到高一暑假,听到许回然回来的消息,宋归安便迫不及待的跑去许家,特地拿了自己的成绩单想讨个夸奖。
彼时,许回然正穿着条大裤衩仰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沙发背,一条腿伸到沙发把上,四仰八叉地玩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和身侧的林絮梅聊天。
当门铃响起,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林絮梅乐呵呵地跑去开门,把宋归安迎进来。
“归安来啦,快坐快坐!阿姨去做饭。”
许回然也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边上的位置,示意宋归安过来坐。
所有人都很自然,除了宋归安。
许久未见,少年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紧紧攥着手里的成绩单,畏手畏脚地走过去,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开口。
许回然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和长直的腿,晃得他有些眼发晕。
“手里拿的什么玩意握那么紧?”许回然先开了口。
宋归安慌忙回神,红着耳根有些没控制住音量:“成,成绩单!我考了全校第六!”
在厨房里的林絮梅闻声探出头来,可能比较一下孩子是妈妈的天性,她说:“归安这么厉害啊!回然你看看你。”
许回然无奈扶额:“你拿我跟他比什么啊?我都上大学了。”
林絮梅也只是调侃一下,哼了一声又钻回厨房。
拉回正题,许回然揉了揉宋归安的脑袋,夸赞道:“归安真厉害,想好以后要考什么大学了吗?”
“不,不知道。”
“那——毕业旅行想去哪里?”
“......还没想过。”
许回然看着脸色通红,手依旧紧紧攥着衣角的弟弟,故作悲伤的模样叹了口气:“唉!一个学年不见都和哥哥生分了,没爱了——”
闻言,宋归安慌乱的摆了摆手,紧急证明自己:“没有!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宋归安不敢说,心跳不规律的跳动,异常兴奋的大脑,红到烫手的耳根,无一不在告诉着他,自己对回然哥生出的不该有的心思。
见宋归安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许回然也不再逗他,续上话头说:“毕业想不想去看雪?”
宋归安抬起头,看向他——许回然自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也带着期待。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许回然大学报的也是南方的城市,依旧见不到雪。
“可是......六月哪里有雪?”宋归安问。
“你傻啊?哥直接带你出国啊!等你毕业我早都工作了,到时候我攒几个月工资,你再找你爸妈要个毕业资金,咱俩之间打飞的走!诶,你想去冰岛还是格陵......”
许回然想到看雪说的一时停不下来,宋归安附和着点着头,表示去哪都可以。
可他却不合时宜地想着,旅游途中表白,许回然无论答应与否,都还得和自己待着一起,就算表白失败了也还有时间扭转心意......
期待许久的毕业总算到来,宋归安高高兴兴地和父母一起到许回然家串门,一进门就问:“阿姨好!回然哥呢?”
林絮梅笑了笑,说:“这个点他还没下班呢,先坐着等等。”
一切的等待作为表明心意前的铺垫,那就是值得的。
可隐秘的告白计划却在实行前成了一纸空文。
宋归安志愿填了自己喜欢的学校,暑假里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到处跑,他总是待在家里,或者待在墓地,自言自语许久,没人知道他对着那座再也不会回应的墓碑说了什么,可能,是把那句在喉间滚了无数回的心意诉诸于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