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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友与新贵 裁员收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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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悦这辈子签过最难的一次字,不是并购,不是解除协议,是昨天下午那份裁员名单。
名单上第三个人叫张姐,三十五岁,单亲妈妈,两年前是她亲手招进来的。签字的时候张姐没哭,只问了一句:"苏总,我工位上那盆多肉,能让我搬走吗?"
她说能。
现在会议室里的人走光了。桌上剩半杯凉透的咖啡,和一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名单。苏子悦起身去洗手间,指尖那股印泥的黏腻感,洗了三遍还没洗掉。
二十九岁,泰城某国企人力部副经理,业内人称"苏总"。
听着风光。
风光的代价是:她连续四个月没在十点前回过家,工资三年没涨,上个月她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我闺女再不动嫁,我就要挂相亲角了",底下她三个姑姑齐刷刷点了赞。
而她刚刚亲手把一个人,从她的世界里划掉了。
手机在洗手台边震了一下。
微信新朋友验证。
头像是一个海边的背影,很孤寂,也很刻意。备注名三个字:林剑涛。
苏子悦的手停在半空。
验证消息写得直白,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自信——
【我是林剑涛。回泰城了,时代天成府,聚聚。】
她盯着"时代天成府"五个字看了两秒。
中心大道那个盘,是外地进来的星辉地产在本地拿的代理项目。前后从本地到外派,差不多换了七任营销总,五百套房源只卖出去百余套。泰城地产圈有句糙话:那盘子,谁接谁烫手,谁碰谁脱层皮。
而"林剑涛"这三个字,是另一回事。
五年前,恒远地产运营部,有个实习生长得一脸阳光,简历却被系统直接筛掉——恒远的管培生,硕士以下不看。
那个人在她们办公室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
最后是苏子悦出来,手里还拿着他改到第七版、被总监批得一文不值的方案。她看了一眼那个比她高半头的男生,说了一句:
"硕士以下,恒远不留你。你改投中部房企,还有机会。"
他当时红了眼眶,一句谢谢都没说利索,转身就走。
第二天她的工位上多了一杯四季春,三分糖,去冰。附一张便利贴,字写得用力到划破纸:
"苏总,我会回来的。"
苏子悦把那杯奶茶喝了,便利贴扔了。
后来听说他投了,面上了,从管培生一路往上爬。再后来,人就没了消息。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
苏子悦点了"通过"。
对话框几乎秒回,一条语音弹过来。她本想不点,手指却自己按了下去。
男人的声音比五年前沉了不少,透着股被社会毒打过、却依然顽固的张扬:"苏总,好久不见啊。听说你现在在泰城国企稳坐钓鱼台?我这刚回泰城,熟人没两个,作为平西老乡,出来聚聚?"
最后那声"聚聚",尾音往上挑。
好像五年前那个连谢谢都说不利索的大男孩,从来不曾存在过。
苏子悦没回语音,打字过去:
【时代天成府?那个换了七任营销总都没卖动的项目?】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很久。
久到她以为这人被戳穿了,最后弹过来一个戴墨镜的得意表情包:
【那是以前。苏总,时代变了,我也变了。】
苏子悦轻笑一声,随手点进他的朋友圈。
仅展示最近半年,像一场精心排练的个人时装秀。
最新一条定位在武城,两张照片。一张是奖杯,刻字土得掉渣——"武城的神,泰城的王,林剑涛年度MVP"。配文:土死了,但不敢扔。
另一张是大合照,大概是武城项目的人给他办的送别。
再往下翻,一张衢州城投的项目投标书封面,配文:台风来临前的出差。
最后一张是豪车展上的自拍。深色西装剪裁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框眼镜,嘴角挂着一点欠揍的笑。
苏子悦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点。
然后她把手机扣回洗手台,闭了闭眼。
那个站在她办公室门口、一脸生涩的大男孩,确实死在时光里了。
现在的林剑涛,是星辉地产年薪百万的营销总。是孔雀。是把野心穿在身上、还生怕别人看不见的人。
地产寒冬冻死了一批人,也炼出了他这么一号。
【晚上有空吗?】消息又追过来,【我知道一家地摊火锅,味道很正,就在老城区。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商务宴请,就当老乡叙旧。】
苏子悦本想拒绝。
她今天很累,只想回家卸妆躺平,最好一觉睡到周一。
但看到"地摊火锅"四个字,胃里那股馋虫很不争气地动了一下。一夜之间泰城骤降了十几度,这样的天气,确实适合吃一顿火锅。
【地址发我。】她回了四个字。
发完,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答应这一顿,一半是馋那口毛肚,另一半——她想知道,当年被她一句话"请"出泰城的实习生,如今到底是把事办成了,还是只把开屏的样子办成了。
她说不清自己更想看见哪一种。
——她更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她会反复想起这四个字。
如果那天她回的是"没空",后面所有的账,就都不用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