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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天下之事 ...

  •   扬修听闻此事,去曹植房中,叫曹植叫不醒,骂他也不管用,摇着人的肩把人给晃醒了,曹植醒来一脸无奈,说了句:“我无心入局,您不用再劝我了。”
      杨修怒其不争,心中顿觉堵塞,语调也重了几分:“他们那帮人今日敢做那种小动作,明日就敢要你的命!你就算是不忍伤害手足之情不愿去争世子之位,也要有自己的政治方向,而不是终日挥霍你的天赋”。
      “饮酒作赋可比帝王权术有意思多了。”曹植随口一答。
      “那你今后又当如何?”杨修问。
      曹植:“当走,走得越远越好。”
      杨修不知曹植在想些什么,见曹植说话更是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曹植:“德祖都说了他们那帮人不安好心,那我们要是不躲远一点,岂不是引火上身。”
      杨修:“…………”
      真是太荒唐了。
      那之后,曹植辗转各地,极少回邺城。
      只因爱过,怨过,却从未恨过,便只需要躲避不见,就可以暂时做回最初的,不掺杂任何私心的兄弟。
      庭中古槐已然叶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冬去春来,新芽始发,再到满树墨绿,绿了邺地又11年,再绿一遍杏花岗。
      曹植摸摸曹珩的脸,曹珩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很快双手攀上曹植的脖颈,“我要爹爹抱”
      “好,珩儿想去哪玩啊”
      “珩儿要看小马,爹爹,小马什么时候长成大马,每天都喂好多好多草能快点长大吗”
      “等到珩儿五岁的时候就差不多了,到时候珩儿也可以学学骑射”
      “好呀好呀,珩儿以后要学骑马,但是珩儿现在要学认字对不对”
      “珩儿这么聪明,学起来很快的”
      天色将晚,曹植抱着曹珩去看了小马,又在月下念诗给曹珩听。
      不知不觉,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大半年。
      洛阳王宫,曹丕看着案上被整理出来的曹植诗稿,从中随意抽出了一篇,是建安十六年,曹植去关中前所作《离思赋》,“愿我君之自爱,为皇朝而宝己”,又有一篇《公宴》,“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字里行间,没有半分虚情。想来子建原是潇洒恣意之人,恃才傲物,即便只做王孙,依然可留美名于世间,但报家国,志气亦在。
      曹丕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醒来只有满地诗稿,他该懊悔的,如果回到建安年间,他绝不会一时私心怀疑曹植,只是再见到弟弟躲闪畏惧的眼神,曹丕只觉心底一片寒凉。
      他叫来司马懿,询问当年关中之事,司马懿道:“陛下,当年派去的人现如今早已离开了洛阳不知去了何方,即便是追查也不一定能查出来,阳奉阴违这种事,防不胜防。”
      曹丕睨眸,因为一夜愁郁,说话都带着疲倦感,“好一个阳奉阴违,鄄城王当年在回师途中转道又去了骊山,这事你早就知道?”
      司马懿叹气:“臣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若陛下执意要彻查,那也只能去找当年与之相关之人啊。”
      “你还不说实话?”曹丕走下御座,站到了司马懿身前。
      “陛下,原本那毒只伤身,并不会危害性命,但若是有孕之人或是孩童服下,因身体原因,根本抵抗不了毒性,君知臣绝非迂腐狠辣之人,怎会指使他人做此等下流之事。况且男子有孕世间少有,谁知道就……不过陛下大可以放一百个心,这件事除了陛下臣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曹丕听后喉咙刺痛,一时气急,脚下竟有些站不稳。他捂着胸口,不住地压抑情绪,“这么大的事,你们却瞒了我这么久……”
      “陛下!”看见曹丕身体似有向后倒之势,司马懿眼疾手快将曹丕扶住。
      “不用喊人了。你给我滚下去。”
      “是……”司马懿跪在地上,双手交叠放于额前,重重叩首,随即退出殿外。
      ——
      曹丕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比起子建受的苦,他这点苦算什么,他要和子建一样痛,要比子建更痛,怕是粉身碎骨,烈火灼心也不够,否则要他如何原谅自己。子建当时才弱冠之年,失去孩子会是怎样的难受,曹丕不敢往下想。难怪子建会躲他,而他却以为子建是真心掺假意,他竟然如此糊涂。
      他仰起脸,眼角还是湿润了。自他即位后,很少流泪,但次次流泪,皆为一人。
      曹子桓,这便是你要的结果。为了权利放弃血脉亲情,放弃心中所爱,为了曹魏的天下舍弃自己的身体,呕心沥血,励精图治,决意要把自己燃烧殆尽才甘心。帝王家最是无情,可曹丕本不愿做那无情无义之人。
      可惜现在却不能甘心了。
      曹丕自那日后一病不起,直到第二年开春才有所好转。宫中传曹丕是积劳成疾,伤及根本。这样的传言虽被司马懿等人所遏制,但还是有风声走漏宫外。
      彼时,曹植正教曹珩背一些小诗,曹珩忽然眨巴着眼睛问曹植:“爹爹,皇帝也会生病吗?”
      听到曹珩提起皇帝,曹植的目光从诗集上移开,转移到曹珩单纯的脸上,他摸了摸曹珩的头发,温声细语地说:“只要是人都会有生病的时候,皇帝也一样。珩儿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曹珩歪着头,道:“今天我跟府里的姐姐去茶楼玩,听到他们说当今陛下好像生病了,他们是偷偷说的,但是还是被我听到了。”
      当今陛下?曹植的心忽然又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一样。
      “珩儿,以后这样的话不可以再说了”
      “珩儿知道啦”
      翌日清晨,曹珩正蹲在院子里玩,门吏忽然将门给打开,曹丕一身常服,身边只带了三个亲信,曹珩放下手里的玩意儿,一蹦一跳的就到了曹丕眼前,用稚嫩的声音问:“你也是爹爹的客人吗?”
      曹丕注意到曹珩黑亮的眼睛和细长的眉毛,这样的眉宇,跟他小时候如出一辙,若是看整张脸,便是像曹植多一点。曹丕克制着冲动,温柔地问:“你爹爹呢?”
      曹珩没有回答,只是向后看,曹丕视线随着曹珩望着的方向投去,曹植一身青绿色衣袍,静静站在门廊下。
      两人视线相碰后,曹植立马移开眼。
      他赶忙走近,心中疑惑,但仍跪下行礼,才弯下腰双手便被曹丕握住,曹植惊得瑟缩了一下。
      “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臣惶恐,望陛下恕罪。”
      “子建,此刻你无需称我为陛下,暂且免了繁琐礼节吧”
      下人见此情行,不敢有一丝犹豫,赶忙把曹珩抱走。
      一阵风过,吹落了树上的叶子。几片木叶翩翩而下,恰恰落在两人的中间,这间隙,曹植脚步很轻地后退了几步。
      曹丕见曹植亦如当年一样回避,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这半年里,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心疾迟迟未愈,医官原本叮嘱其不能再忧思伤神,但日子久了,睹物思人,触景伤情,本就是难以克制之事。
      洛阳的每一夜,曹丕都曾坐于桌前,想写下心中所思,但每每提笔却总觉笔下字句无法陈其情。
      世间情有种种,有缘有因。骨肉亲缘,上下义理,阴阳和合,手足同气,同道知音,无论君臣还是手足,亦或是生死相许的爱侣,寻常人何以做到三者兼存,若兼存,又何以做到无等无差,此情原是戏中有,而非人间事。
      几步之遥,曹丕还是站在原地,他并未上前,沉默良久后,开口说话的语气很轻,“子建,我们生时恰逢汉室倾颓,四海纷乱,有人乱世之中举家国任,赴社稷危,也有人见利忘义,阴谋苟活。若不手握权柄,怎能在乱世之中站住脚,这一路上,流了很多血,多少人妻离子散,可是我们必须要这样做。大哥战死一直是我心里的刺,一开始,我也想过不争权夺利,直到大哥死了以后,我知晓我不能一直受人庇护,我总要握住点什么。父亲向来多疑,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无比凶险,但我绝不可能会放弃争夺天下,我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没有人不想要站的更高。”
      说到这,曹丕往前走着,一步一步靠近曹植,接着道“只是,我可以杀政敌,杀叛臣,剿佞党,但我绝不会伤害至亲。所以,子建,那年你被下毒之事绝非我所为,我承认我的确为了一己私欲派人监视你,但我不会害你,还有……我已经知道了我们之间失去了一个孩子,子建,我也很痛苦,我不想与你像小孩子一样赌气了。”
      一语已尽,曹丕也走到了曹植身前,他牵起曹植的手,是温热的,而后,当曹丕的视线上移时,才看清曹植眼里氤氲的潮湿。
      “往事如烟,倒也不必介怀。”曹植抽回手,曹丕没来得及握紧便手心一空,他来不及考量,下意识抓住了曹植的一片衣袖。
      在曹植一脸茫然中,曹丕把人整个圈进怀里。
      “二哥你先松开我。”
      “现在不叫我陛下了?”曹丕轻笑。
      “我……”
      曹丕松开了手,曹植才又道:“二哥所言,我一直都明白。至于下毒一事,我没有怀疑过二哥,只是如果我不走,就会很麻烦。事虽意料,真正发生的时候,总是心有所悸。我那时想,二哥如月,高悬无碍。何况帝王之重,非我所能荷,亦非我所愿荷。我原本以为,二哥不会再见我了,毕竟身份悬殊。”
      “天下之事重要,至亲同等重要。我现在懂你了,我们可以还像以前一样,怎么样都好。”
      “二哥,你现在是君主了,我们怎么还能跟以前一样呢,二哥早些回洛阳吧,就算不见面,也没关系。二哥不是说过,天涯海角,心同此心。”
      曹丕叹了口气,“早知道就该让你的封地离我近些。”
      曹植被这话逗笑了,“就算再近,难不成还能时常来见我?”
      “也不是不可以。那现在,你还没有告诉我孩子的名字呢”
      “单名珩字,佩玉而行,珩不响则玉不鸣。”
      “这名取得好,如玉高贵,如珩稳重。为了这个孩子,吃了不少苦对吗,子建,往后要照顾好自己,不然我在洛阳会担心。”
      当日,曹丕便又动身回了洛阳,他的身份不允许他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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