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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曹植忽而又 ...

  •   黄初元年,曹丕代汉称帝。
      接近岁末,寒意渐浓,临淄霜风凄紧。
      屋内软榻上,曹植双眸微阖,额头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
      此刻他的腹中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好在丫鬟请来的郎中及时赶到曹植府邸,郎中在听丫鬟诉说后,顾不上许多,当即把了脉,出言道:“你家公子似有早产之兆。”
      丫鬟闻言面色陡然变得煞白,抓着郎中衣袖慌忙道:“我们家殿下可不能有事啊……”

      “速速取盆热水来,再去叫两个仔细的人过来把人按住,眼下只能剖腹取子。”
      早产极容易一尸两命,更不用说还要剖腹,但凡出了一点差错,便是神仙来了都无力回天。

      不多时,丫鬟将人喊来,郎中见丫鬟身子发颤,帕子都要拿不稳,赶忙让其退至帘后。到底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哪见过剖腹取子的,一下子给吓着,半天缓不过来,是既担忧又害怕。

      “人怎么样了?现下情形如何?”门被推开,曹彰径自走向榻前。
      “听天由命吧。”郎中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汗。

      这边曹植的肚子被剖开了一条口子,没有可以止痛的药方,曹植只能强忍着焚心燃骨一般的剧痛。他闭着眼,痛让他失去了意识,嘴里喃喃自语,声音断断续续从齿缝中发出,一声比一声轻,时而完整,时而零碎。
      声音太轻了,无人知晓曹植唤出的名字是谁。
      折腾三个时辰后,孩子平安出世。

      曹珩出生时未足月,便只有小小一团,落地不闻哭声,气息微弱,大夫一边施针,一边喂少量参汤,里外包了三层软布,这才把孩子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
      曹植因这孩子降生之时好似半具身体被阎王拿了去,火烧油浇,离黄泉路只差临门一脚,虽是一口气在,却也昏了七日。那七日里,曹彰守在曹植身边寸步不离,作为兄长,曹彰恨不得亲手剐了那个让他弟弟哪怕赔上命也要留下孩子的人。他很想等曹植醒来后亲自问问那薄情寡义之人到底用了何种手段,将人诓骗至此,简直天理难容。
      府中下人偶有闲话说是主公实则一厢情愿,在曹彰这里,那就是荒谬,什么一厢情愿,分明是被蛊惑了。
      待到曹植七日后醒时,难得见三哥的脸上一片阴云,他开口唤了声“兄长”,曹彰忙走到床榻边,扶着曹植的背好让他坐直,脸上转而又是心疼之色。
      “孩子如何了?”
      “在偏房睡着。”曹彰淡淡的道。
      曹植忽而又咳嗽起来,曹彰解下身上的大衣披在曹植身上,道:“子建,你可以不信别人,难道你连我都不信了吗?你实话实说,这孩子到底是你与何人所生?若那人还有一丝良心怎么会这数月以来未曾来见你一面!”
      “有些事是天意难违,更何况……更何况今非昔比。”
      曹植不愿透露分毫,曹彰无可奈何没再问。他替曹植掖好被角,见曹植双眉微蹙,眉宇间难饰郁结,他长叹一声,心中忽然浮现起他们兄弟几人在邺城宴饮游园,饮酒赋诗,时不时又一同策马扬鞭的场景。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如同一场大梦,梦醒之后,每个人都只是孤零零的。
      一面是家国之志,一面是个人私心,寻常人等生于乱世,怎堪圆满,生在帝王家,那便更不能无所顾忌地活着了。
      那之后的一天夜里,朔风卷的紧,正是临菑十二月寒冬,岁末肃杀。曹植府中的下人夜深时忽然敲起曹彰的房门,曹彰这个时候还没有回鄢陵,他原本打算只在临菑呆上半个月就赶回他自己的封地,但曹植在建安十六年时中过慢性毒,虽是不影响习武或者撰文,可那之后曹植极爱生病。再加之生曹珩对身体损伤太大,曹彰实在是抽不开身放任他弟弟继续我行我素,又多留了大半月。
      下人敲门时,曹彰正伏案写书,他将门打开,小婢女慌慌张张,急切地说道:“小世子忽然高烧不退,奴婢们用了好多法子都不行,必须要请大夫!”
      闻言,曹彰追着问:“你们家主子呢,知晓此事吗?”话刚一落地,便又有一人小跑着过来,嘴里喊道:“我们家主子又昏迷了!”
      “你们都少说几句,还愣着干嘛?还不备好诊金去请大夫,多带几个人去。”吩咐完这些,曹彰快步走到室内,床榻上的曹植面色苍白,曹彰触及曹植手背,是冰凉的,再轻触额头,却又是烫的。
      屋内烛火通明,曹彰守在曹植榻前未曾离开半步。一直到了后半夜大夫赶到,赶紧叫人把孩子也一并抱来,两边跑实在是耗时又耗力。
      大夫先查看了孩子的情况,叫人取灯心草和少量牛黄,隔水炖,喂药汁小勺。
      “我行医多年还是头一次碰到男子生下孩子这事,甚至连这高热之症也是一齐发作,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从脉象看,是‘真寒’‘假热’容我先施针一试。”
      一根三棱针点刺在曹植的指尖,放血数滴。这是“散假热,通厥逆”的法子,若非行至山穷水尽处毫无头绪,便是鲜少用此法救治人。
      好在半个时辰后,曹植的高热之症减轻了许多,曹珩也退了烧,熟睡了过去,不哭不闹。
      这一晚,曹植只觉得自己一会儿清醒地走出了屋外,看着簌簌而下的雪落满肩头,一会儿又陷入了走不出的迷障,他在满是白雾的荒原前行,见寒衣掩骨,鹫鸟食肉,远处山丘下隐约可见一座石碑,碑上残迹斑驳。
      曹植想要摸一摸碑文,仔细辨认一番,却忽然飞来几只乌鸦,惊得曹植后退了几步。
      “子建?子建……”
      曹彰的声音闯进曹植的脑中,曹植这才勉强睁开眼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摇曳的烛光里,曹植偏头望向窗外,心想这晚怎么这样的冷。
      今夜,临菑的雪飘到了洛阳城。洛阳久久不见雪,唯独今夜雪落三尺。
      曹丕一身玄衣,冕旒卸下,只简单用一顶小冠将墨发束起。他立身于廊下,见飞雪漫舞,不知不觉伸手去接那一片片雪花,雪落在掌心,顷刻间冰冷刺穿皮肤,在寒风裹挟着雪片拍打在曹丕的毛氅上时,他心里只想着临菑的雪是否也如洛阳一般。
      白日里,曹丕在书房批阅监国使汇报各州各郡情况的文书,被派去监察临菑的官员上书:临菑候府子夜时分常常灯火不熄,且临菑候足有一月未曾出府,且陛下之弟鄢陵候也在府上小住。
      曹丕握着毛笔的手一顿,笔尖停在了文书末尾处。
      “君在处,风雪寒,记添裘衣”,短短的一句问候,还是昔日曹丕随父出征时,曹植在寄去的信上所写。此时曹丕忽然又忆起那封信,嘴里默念着信上那句话。他短暂地闭上了眼睛,用手揉了揉眉心。
      最先说恨的人怎么有资格责问一个人是否有过真心实意,便是真心也好,假意也好,都不过是今时日思昔年柳,实为自欺欺人。曹丕看着奏章,自嘲般笑了笑,兀自言语道:曹子桓啊曹子桓,你做得好君主,做不得好兄长……
      这之前,有人于朝堂上奏称曹植在封地饮酒不节,目无法度。众人皆知君王即位初,需要铲除一切隐患,而这同族皇室便是最大威胁,朝中多半不喜曹植往日做派,听闻此事后更是一致请求曹丕处置曹植。曹丕被臣子你一言我一语吵的心烦,索性退了朝。
      黄初二年,帝下诏贬曹植为安乡侯,食邑800户。曹丕拟好诏书命人送至尚书台,不到一刻钟便下令追回,随后改封曹植为鄄城候。
      安乡日长路远,鄄城离洛阳却是近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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