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西幻】》临茕

2、契约 结契、逃墓

　　那团金色的光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光团里传出一声叹息。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
　　"睡回去？"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你倒是本王千年来，头一个敢这么回话的凡人。"
　　薇拉干笑两声："所以，您真的是……龙？"
　　"龙帝。"光团纠正她，顿了顿，又补上两个字，"末代。"
　　她说不出话。书上说龙族千年前就被封印了，是灾祸，是禁忌，是吓唬小孩的故事。可现在，故事本人就在她面前——一团被囚禁的金色灵魂，比血月还要孤独。
　　"凡人，你想死吗？"那个声音问。
　　"不想。"薇拉答得飞快，"我还想回镇上去，把卡米拉那一头金毛剃光。"
　　光团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那笑声撞在千年石壁上，弹回来，带着回音。
　　"很好。那就与本王的灵魂，结契。"
　　他告诉她，她的身体被裂缝撕得千疮百孔，撑不过今夜；而他的灵魂，被这墓穴的封印耗了千年，也快到尽头了。
　　"契约很简单：你的身体，承载本王的魂；本王的力量，护你的命。"
　　"等等。"薇拉举起一只手，"条款得先说清楚。第一，不准偷看——"
　　"本王对凡人的躯壳没有兴趣。"
　　"第二，不准乱用我的身体。第三，我睡觉的时候不准讲话。第四……"
　　"凡人。"他打断她，"你的血快流干了。还有空谈条款？"
　　薇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伤口在暗处泛着幽光，血已经不流了——快流干了。
　　她"噢"了一声，然后继续："第四，等找到办法放你出去，你要告诉我，你是谁，又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沉默。
　　"成交吗？"她问，伸出小拇指。
　　那团金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一道金色的纹路从光团中游出，落在她掌心，烙下一枚极烫的纹章。
　　"成交。"
　　金光没入她的身体。冷，然后是烫，然后是疼。像是有人把一团太阳塞进了她胸口。薇拉张了张嘴，没喊出声——疼到失声。
　　可在那阵金光炸开的一瞬间，她看见了别的。
　　一道影子。巨大的、盘踞千年的影子，从金光深处睁开眼，金瞳如炬，鳞如夜空。它在她的意识里缓缓展开，像一幅被尘封的画，忽然活了过来。
　　——那是龙。
　　真正的龙。
　　再睁眼时，伤口已经止了血，心口的位置，多了一个跳动的、不属于她的心跳。
　　"适应得不错。"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近得吓人，"现在，本王教你一句咒。"
　　薇拉："……能不能先让我的嗓子缓一缓？"
　　"不能。你听好了——"
　　从墓穴回到地面，她只用了一句龙语。
　　音调古怪，舌根发麻，像含着炭火说话。他逼她一遍一遍念，念到嗓子冒烟，才淡淡说了句"可以了"。
　　"这是什么？"她问。
　　"开门的咒。"他说，"龙语。本王当年，用来开门的东西。"
　　薇拉没多想。她照他说的，把魔力灌进那串音节里，指尖撕开一道银色的缝。风从缝里涌进来，带着草叶和尘土的味道——是地面的味道，是活人的味道。
　　她爬出去的时候，天刚亮。
　　日出从荒原的尽头升起，金色的光铺满大地。薇拉跪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像要把胸腔里积攒的千年霉味全换掉。
　　"原来，"她哑着嗓子说，"外面的天，是这样的。"
　　"吵。"他说，"本王看见了。"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墓穴。那具巨大的龙骨盘踞在黑暗中，像一条睡着了就不会醒的河。
　　"你叫什么？"她问。
　　"……"脑海里的声音顿了顿，"奥瑞恩。就这么叫。"
　　"奥瑞恩。"薇拉小声重复了一遍，"行，比'本王'好念多了。"
　　＊　＊　＊
　　到第一个有人烟的地方，薇拉把身上最后三个铜板换成了一碗热汤面。
　　她吃得风卷残云，吃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嗝。
　　"凡人，你饿不饿，关本王何事。"奥瑞恩说，"可你现在用的是什么嘴？"
　　"我的嘴。"
　　"你的身体里，现在住着谁？"
　　"……"薇拉把最后一口汤喝干，理直气壮，"那你别用我的嘴打嗝。"
　　"放肆。"
　　"彼此彼此。"
　　面摊老板见这姑娘对着空气说个不停，默默把她的碗收走了，还多找了她一个铜板——"姑娘，饿出幻觉了吧？赶紧回家吧。"
　　薇拉揣着铜板，笑出了声。那是她掉进裂缝之后，第一次笑。
　　"家里还有什么人？"奥瑞恩忽然问。
　　"一个娘。"薇拉说，"不会说话的娘。在苇草镇，开药铺。"
　　"就一个？"
　　"就一个。"她说，"所以，我得活着回去。"
　　奥瑞恩没有接话。很久，他说："你的命，本王保了。至少在账清之前。"
　　"谢啦。"薇拉说，"那我也保你的。至少在……我的身体里的时候。"
　　＊　＊　＊
　　离开墓穴之后，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他的身体，早在千年前的大战中毁去。龙族的力量散落世间，凝成七件遗物：龙瞳、龙牙、逆鳞、龙骨、龙翼、龙心、龙魂。集齐它们，他就能重塑肉身。
　　"七件，散在大陆七个方向。"他说，"按本王说的路线走。每拿一件，本王教你一样东西。"
　　"教我？"
　　"你的魔力，薄得可笑。"他顿了顿，"但底子……还不坏。是块能烧起来的料。"
　　"谢谢夸奖。"
　　"本王没夸你。"
　　"你夸了。'能烧起来的料'——四舍五入就是夸。"
　　"……闭嘴，赶路。"
　　他们商量的路线，横穿了半张大陆。薇拉用炭笔在破羊皮上画了七个圈，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趴着的龙。
　　"真丑。"奥瑞恩评价。
　　"你画个好看的。"
　　"本王不画。"
　　"不会就说不会。"
　　"……赶路。"
　　出发前，薇拉给苇草镇捎了封信。信是托一个南下的商队带的，上面只有两行字：
　　"娘，我出趟远门。赚了钱，就回家。真语草该浇水了。"
　　她没有回镇上去。她怕自己一回去，就再也迈不出家门了。
　　临行那夜，她把行李清点了三遍：一件旧斗篷，一柄路上买的短剑，半包干粮，还有那本从学院带出来的《时轨之书》——它居然还在她怀里，封面上那道银纹，在火光下像一道愈合的疤。
　　"带上它。"奥瑞恩说，"你的时轨术，还差得远。"
　　"你教我？"
　　"本王教不了你的血脉，但能教你，怎么不被它吞掉。"他说，"路上，每天一个时辰。"
　　薇拉把书抱进怀里，忽然笑了："行。那我们的账，从今晚算起。"
　　"你帮我收集遗物，"他说，"我帮你变强。账清之后，你走你的路。"
　　"成交。"薇拉说。
　　"……你倒是什么都敢成交。"
　　"怕什么。"薇拉拍了拍心口的纹章，"反正你住在我身体里，跑了我也跑不了你。"
　　他沉默了一下，说："也是。"
　　＊　＊　＊
　　上路后的第一晚，薇拉在河边的柳树下生火。火刚点着，就听奥瑞恩说："灭一半。火光太亮。"
　　"为什么？"
　　"会招来夜里赶路的东西。"他说，"本王被关了千年，外面的世界变没变，本王还不清楚。小心点，总没错。"
　　薇拉把火压小，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睡吗？"
　　"本王不需要睡。"
　　"那你在墓穴里的一千年……"
　　"看。"他说，"看黑暗。看自己的心跳。看那些进来又死在外面的人。"
　　薇拉不说话了。她往自己心口的方向，轻轻按了按。
　　"以后，"她说，"有人陪你看了。"
　　第二天，路上遇到一伙收过路钱的地痞。薇拉本来想绕开，可那伙人把一对卖柴的老夫妇踹翻了。她停下来，把帽子往后一转："喂。"
　　"怎么，小丫头要替天行道？"
　　"不是。"薇拉说，"是替这对老人家，把道上的垃圾清一清。"
　　那伙人笑成一团。笑到一半，最前面的地痞手里的刀忽然没了——薇拉用隙行把它挪到了他自己裤腰上，刀尖朝下。
　　"再来。"她说。
　　五分钟后，地痞们跑得比野狗还快。薇拉拍拍手，回头问："本王刚才那下，帅不帅？"
　　"第一，那不是本王。"奥瑞恩说，"第二，你刚才挪刀那下，手抖了。回家练。"
　　"……哦。"
　　那时候，薇拉还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