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真语草 "真语草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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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草镇的孩子，名字都是从院子里来的。
孩子出生的那夜，院里哪株花草开得最盛，名字便是哪株。镇长家的儿子叫麦芒，猎户家的女儿叫苇莺。而薇拉——养母说，那一夜，墙角的真语草开了满满一蓬，白花在风里簌簌地摇，像一群急着说真话的小舌头。
"真语草，吃一片，人就说真话。"养母比划着手势，眉眼弯弯。
薇拉小时候信以为真，趁养母熬药，偷偷嚼了一片。苦。苦得她眼泪汪汪，趴在井边吐了半天。然后她气鼓鼓地跑去质问："我叫薇拉，那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得说真话？"
养母笑得直不起腰。笑完，照例没有说话。
镇上的人都知道，薇拉的养母是个哑巴。
药铺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上面只画了一株草。六岁那年，薇拉把一只摔断翅膀的云雀抱回家，养母给它接骨、敷药、放飞。那天傍晚，薇拉说："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养母摸了摸她的头，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
真。
＊ ＊ ＊
十二岁，薇拉被银星学院破格特招。
消息传到苇草镇那天，全镇的人都来药铺门口看热闹。镇长拉着她的手，激动得胡子直抖："我们镇上，出法师了！"
只有薇拉自己知道，"法师"这两个字，在学院里值几个铜板。
银星学院，奥雷利亚帝国最高的魔法学府，塔楼尖得能戳破云。能进这里的人，不是贵族，就是世家；要不就是——用蔷薇会的话说——"不知道哪个泥坑里刨出来的野种"。
薇拉是最后一种。
她的天赋，是他们嘴里的"脏东西"；她的成绩，是他们眼里的"作弊"。她替值日生扫了三年落叶，替人抄了三年笔记，把自己修炼的进度压得死死的，好让所有人都满意地点头："看，平民就是平民。"
莉莉安说她是窝囊废。莉莉安是学院里唯一愿意跟她同桌吃饭的人，圆脸，雀斑，说话像机关枪："薇拉，你就不能硬气一回？你明明比她们强一百倍！"
薇拉就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我这不是怕把她们气死嘛。气死了，谁给我扫落叶？"
她其实没想让谁气死。她只是记得养母的话。养母不会说话，但会在她每次离家前，往包袱里塞一包真语草干，再在门上贴一张字条：
"与人为善，但别委屈自己。"
薇拉把字条看了很多遍，折好，夹进书里。她做得很好——与人为善，她做到了；不委屈自己，大概也快做到了。
＊ ＊ ＊
出事那天，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薇拉上完元素课回到宿舍，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床上摊着一堆灰。
纸的灰烬。
她认得灰里残存的字迹，是养母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小孩子写的。哑巴不会说话，就写信。信里说药铺的收成，说镇上的猫，说真语草又开花了。
薇拉蹲在地上，把灰拢到掌心，拢了很久。没有一片字是完整的。
楼下传来笑声。卡米拉·冯·海因堡的声音，永远那么清脆，像银铃，也像刀："哎呀，谁的乡下信呀？一股子草药味，熏得我们蔷薇会都没法上课了。我们帮你处理了一下，不用谢哦。"
薇拉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先去了校医室。
莉莉安躺在病床上，左胳膊吊着绷带，脸上还有淤青。看见薇拉，她第一句话是："别去。薇拉，别去。"第二句话是："她们就是想看你哭。"
薇拉笑了笑："我哭什么，我哭起来那么丑。"
她给莉莉安倒了水，削了苹果，讲了两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然后她走出校医室，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像收刀入鞘。
那天晚上，薇拉没有回宿舍。
她去了禁书区。
＊ ＊ ＊
银星学院的禁书区，在地下水道的最深处，有个阴森森的名字：沉卷堂。
据说那里封存着被教会禁绝的典籍，每一本都能让持有者上火刑架。学生们谈起它，又怕，又兴奋，像谈鬼故事。
薇拉不信鬼。她只想要一样东西：力量。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的力量，能让卡米拉闭嘴的力量。
沉卷堂门口，守卷人阿莱纳斯坐在摇椅上打瞌睡。灰袍子，白胡子，袖口沾着墨渍，呼噜打得很有节奏。
薇拉屏住呼吸，从他身边蹑手蹑脚地经过。老头的呼噜声停了一瞬，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门在左边，第三排，靠墙。"
薇拉僵住了。
老头吧唧着嘴，又打起了呼噜。
她等了很久，老头没有再醒。梦话？还是别的什么？她来不及细想，轻轻推开了门。
沉卷堂里很冷，空气中有纸和灰的味道。书架高得望不到顶，像一片倒悬的森林。
薇拉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直到她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看见了一本书。
它没有名字。封面上压着一道银色的纹路，像一道裂缝。
她伸手碰了碰，书页自己翻开了。
《时轨之书》，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凡时空所至，皆为裂缝之始。习此术者，当知自己会坠入哪里。"
薇拉笑了，把书抱进怀里："正好。我正愁不知道该掉进哪儿呢。"
＊ ＊ ＊
后来的三个月，薇拉成了学院里最勤奋的"坏学生"。
白天，她是那个被欺负了只会笑的平民天才。夜里，她在学院后山的废弃钟楼里，就着月光练习时轨术。
时轨术第一式，隙行。
撕裂空间，跨过距离。很难，非常难。魔力要沿着裂缝的边沿走，像在刀尖上跳舞，稍一分神，就会被空间的边缘割伤。
薇拉的手指缠满了绷带。莉莉安问起来，她就说削苹果削的。
但她是天才。货真价实的那种。
一个月后，她学会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用隙行把卡米拉的墨水换成空气。
那天元素课，卡米拉在考卷上落笔，羽毛笔划过纸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她不信邪，又写，还是没有。整张考卷白得像她的脸色。
全班都在忍笑。薇拉坐在最后一排，一脸无辜地转着笔。
后来，卡米拉的茶杯里会突然浮出一片真语草叶；她的鞋带会自己系成蝴蝶结；她照镜子时，镜子里的人会比她慢半拍地笑。
蔷薇会的人吓坏了，说学院闹鬼。只有莉莉安，每次看见卡米拉尖叫着跑过走廊，就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薇拉，你说，鬼是不是也讨厌她？"
薇拉一本正经："不知道。反正我不讨厌她。"
"你撒谎。"
"真语草作证，"薇拉眨眨眼，"我，不，讨，厌，她。"
＊ ＊ ＊
恶作剧持续到第三个月。
银月隐没，血月升起，整座学院笼罩在暗红色的光里。教授们宣布宵禁，说血月之夜魔力紊乱，容易出事。薇拉偏偏挑了这一夜，去钟楼练一段新咒文。
《时轨之书》翻到中页，她发现自己的魔力开始不对劲。血液在发烫，指尖的银光不受控制地跳动。有另一个心跳，从大地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和她的脉搏重合。
裂缝在空气中自行张开。
不是她撕开的那种小口子。是深渊。是夜色本身被撕开的一道伤口。风声从裂缝深处呼啸而出，吹得她睁不开眼。
薇拉后退一步，裂缝追了上来。
她最后看见的，是血月悬在裂缝上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然后，坠落。
无尽的坠落。风灌满耳朵，光被甩在身后。她拼命调动魔力，可时轨术像被什么更古老的东西吸走了，完全不听使唤。意识涣散之前，她好像听见养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哑巴怎么会喊？
大概是幻觉吧。
薇拉闭上了眼睛。
＊ ＊ ＊
再醒来时，四周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冷。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空气里弥漫着石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烧焦的香料的气息。
薇拉撑着坐起来，摸到身下是冰冷的石台。她打了个响指，指尖凝出一小团银色的光。
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她看见了一座墓穴。
不——她看见了"龙"。
巨大的骨骼比学院的塔楼还高，静静地盘踞在这座地宫里。鳞片已经石化，在银光下泛着幽蓝。而在这具骸骨的心脏位置，悬浮着一团金色的光。
那团光，像一颗被囚禁的太阳。
薇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团光睁开了。
金瞳。竖着的，冷冽的，像两轮缩小的血月。那道目光穿过千年的尘埃，落在她身上。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低沉的，带着久睡初醒的沙哑，和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慵懒：
"凡人，你吵醒本王了。"
薇拉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干巴巴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的古怪声音，回答了这位不知是神明还是魔鬼的存在：
"对……对不起？要不，我再睡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真语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