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寂》迟暮

5、第四章 寿康宫

　　折腾一天回到寿康宫已经天黑了。去正殿给老太妃请安，也被骂了一顿。还是那几句，什么我要害她之类。我想她应该是个疯子，也懒得理会。我只知道我肚子饿了，她不睡觉我就没法回房吃东西。
　　好不容易把她弄睡下了，回到房间，赶紧掏出兜里的馒头。我摸着雪白的手绢，轻轻摊开来，里面的馒头早就凉了，硬得像块砖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这是今天唯一的食物，还是之前去乾西四所交差的时候紫烟偷偷塞给我的。紫烟说，不要在路上吃东西，被人看见是要被罚的，老佛爷最见不得下人不注重仪态。忍了这么久，结果还是糟蹋了这个馒头。肚子还在咕咕叫，想了想，还是吃了吧。难吃总比没得吃好。
　　这是穿越来的第二晚了，依旧无法入睡。我披着衣服到院子里透透气。今晚有些凉风，暑热估计快要退尽了。院子里一片萧瑟，宫灯越来越暗，几只乌鸦在头顶乱窜，呱呱叫得让人越发心烦意乱。长夜漫漫，莫非以后都要在这样的失眠中度过？
　　突然听得西配殿那边传来一声响动，是重物跌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这么晚了会是什么情况呢？不是说整个寿康宫只住了玫太妃一个人吗？难道……不，我不信什么鬼神邪说，鬼也是人造的，我从不自欺欺人。想到以后还要在这里长住，不管有什么迟早都要面对，硬着头皮也要去配殿那边看看。
　　回屋提了盏灯，然后快步走到西配殿门口。殿门半开着，随着风扇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跨过门槛，只见房间里垂着白色的纱帘，随着风飘动。我小心翼翼地迈步，环顾着四周。除了有些灰尘味，也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乌鸦冲进来，从我的头顶擦过。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小东西给吓到了，一时没有站稳，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这一跌果然跌出事儿来了——我的手摸到了一只手。
　　我吓得赶紧把手抽回来。可是好奇心又驱使着自己提起灯趴下去看，果然是一个人。看服饰和我的差不多，那应该也是个宫女。我想看看她的模样，于是伸手去翻动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很冰，有点硬，该不会已经死了吧？等到她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本能地想大叫，却又捂住自己的嘴，告诉自己不要叫，千万不要叫，叫了就等着死吧。
　　是的，她已经死了。脸色苍白，舌头外露，死相狰狞。应该是吊死的，吊了太久，绳子断了，就跌落在地。
　　然而让我恐惧的，不是她的死相，而是她的模样。
　　她就是那个乌雅·莫如。一定是。
　　虽然眼睛睁得有些变形，舌头也外露着，但那和我相似的容貌我怎么会认错呢？说不上一模一样，但和我至少也有八分相像。再加上发型一样，若非长期在一起生活，一般发现不了。难怪来这里几天了都没人发现，原来她已经死了。之前一直在担心，倘若真的乌雅·莫如出现，我就别想活到第二天日出。现在看来，是老天在帮我，只有死人才对自己没有威胁。
　　可是，这尸体怎么办呢？这倒给我出了个难题。今晚是没时间处理了，可不能让她长期放在这房里啊。虽说整个寿康宫只有我和老太妃两个人，老太妃整日都闭门念经，但不代表其他人不会来，不管怎样尸体是不能长久地藏在这屋里。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扯下布帘，将尸体裹起来，拖到桌子底下。然后搭着凳子将悬在梁上的绳子扯下来，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就算有人进来也不会瞧出什么来。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尸体发臭之前，想到办法把她解决掉。

　　不知道是怎么熬到天亮的，还是很害怕，战战兢兢地蜷在床上过了一夜。天一亮就去老太妃屋里伺候她梳洗。一方面要装作镇定不让她起疑心，另一方面也是要找机会试探她。
　　玫太妃精神还不错，一大早就醒了，坐在镜前，还没有蒙上面纱。说来也奇怪，她不允许我看她的脸，面纱从不离身，洗漱的时候也是让我低着头，不许看。我猜想她应该是受过伤，毁了容貌。能够成为贵妃，当年也必定艳绝一时，这样的女人对容貌太过在乎，伺候起来一定得小心翼翼。
　　也许真得感激曾经看过的那些小说，否则以后在这宫里没办法生活下去。
　　我在门口通报了一声，见她点头才端着温水进去，一番洗漱之后，替她梳头。她依旧不盘旗头，只梳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朵白色的纸花。白色是丧葬之色，不用问，也知道是何用意。不过有些疑问的是，咸丰帝都过世这么多年了，她为何还要守孝呢？感情至深，还是纯属跟慈禧斗气？
　　不敢问，也不必问。紫禁城里每一个角落都藏有秘密，知道得越多，离死就越近了。这点我明白。
　　两人皆无言，直到送膳的太监过来。太监通报行礼之后将食盒放在外厅的圆桌上，回头等我吩咐。我低头望着老太妃，她点头，我才搀扶她起来到外厅。等她坐定之后，我示意小太监摆膳。八个小碟，有素食糕点，也有鸡丝酱肉之类。老太妃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我给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他立即从食盒的第二层捧出一个瓷盅。我接过瓷盅，打开用银勺搅了搅，盛出一碗，奉到老太妃面前，并说道：“太妃娘娘，您先尝尝这个。”她有些狐疑，但看了眼碗里的东西，就接受了。我看她的吃相，应该对今天的东西很满意。
　　太监收拾好碗筷准备走的时候，我随他出门，叮嘱道：“明日照旧。”说罢我从头上抽出一根银簪，迈上前去，将簪子放在食盒盖上，道：“公公莫嫌少，只要公公按莫如的意思做，日后的赏赐不在话下。”太监欢喜地一边说着“谢谢姑娘”一边迅速将簪子收好。
　　“说吧，她到底想怎样？”我一进门老太妃就发问。“奴婢不懂，请娘娘明示。”我真不懂她在打什么哑谜。“你回去告诉她，本宫贱命一条，不值得她花那些心思。”越说越听不懂，但至少明白了一点，她口里的那个人指的是慈禧。我不知道她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节，只知道在这宫里生命好比蝼蚁，一不小心就没了，我还不想死，那就必须好好伺候她们。最好的办法就是下跪，我跪在地上，但身子是立起的，答道：“奴婢愚钝，自知没能力为主子分忧。奴婢见娘娘一直咳嗽，才吩咐太监做了一盅冰糖雪梨银耳汤来。奴婢新近入宫，不知怎么服侍主子，但奴婢还懂得忠字怎么写，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做任何事都是为着主子，绝无二心。请娘娘明察。”我弯下腰去给她行磕头礼，趴着不起。僵持了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了句“下去吧”。惶恐的清晨这才算结束。
　　这日乾西四所那边没什么事情，算是清闲了一天。刚好红玉姑姑不在，我们几个宫女就凑在一起聊了聊。紫烟是个单纯的女孩，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教我，知无不言。倒是那个冰心，似乎对我有些偏见，从头到尾没有好脸色。罢了，以后小心应付就是。
　　从紫烟那里得知，红玉姑姑也是半生坎坷。十五岁入宫，因为长得漂亮，被慈禧太后看中留在储秀宫，一待就是十年。慈禧用人非常挑剔，生活起居样样讲究，很少有人能长期留在她身边伺候，红玉不知哪里来的本事，一直深受慈禧宠爱。直到五年前，宫里一个得势的老太监，帮慈禧做了好些事，仗着有功，向慈禧讨红玉回去做老婆。宫里向来有对食①的传统，但对于一个如花似玉的宫女来说，对食是比死还要羞耻的事情。红玉当然不依，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慈禧的旨意没人敢反抗。不过这事最终没成，也许是那个老太监没福气，赐婚不到三天他就突然暴病身亡，具体原因不明。经过这件事之后，红玉被罚到了辛者库，直到前一阵子生了一场大病，不知道怎么被慈禧知道了，也许是念及曾经的主仆之情，慈禧将她从辛者库调到乾西四所，当了姑姑。
　　我明白，紫烟跟我说这么多红玉的身世，不过是告诉我，红玉并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我以后得分外小心，既是自求保命也是为大家好。
　　一入宫门深似海。我总算是有些明白了个中滋味。为奴为婢的人，命都在别人手里，说没就没了。主子的一时情绪，你就得为此付出半生。
　　突然觉得好冷，一丝恐惧浮上心头。不行，我不能出任何差错，西配殿那具尸体必须尽快处理掉，以免夜长梦多。
　　当晚，趁老太妃睡熟之后，我花了三个时辰，将乌雅·莫如的尸体埋在了寿康宫后院的花圃里。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猜到这院子里开得最妖艳的花朵下面，竟然藏了一具尸体呢？
　　做完这一切，天也亮了，我望了一眼花圃，转身向老太妃的寝殿走去。
　　从此以后，紫禁城里只有一个乌雅·莫如。

　　①对食：宦官无妻儿，宫女无夫，两者由此而结成临时伴侣，以慰深宫之寂寞，这种关系称为“对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