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中毒 第 ...
-
第二日一早,刘晏是被一阵剑风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身上多了条薄毯,书房的窗子大敞着,院子里传来金属划破空气的声响。刘晏翻了个身,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霍珩穿一身半旧的玄色短打,手里一柄长剑,正在院中晨练。剑走得快,脚步却稳,每一剑收势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刘晏打了个哈欠:“霍令瑜,你这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霍珩没理他,又走了两式,才收剑站定,拿搭在树杈上的巾帕擦了把汗。他回过头,只见刘晏趴在窗台上,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
“日上三竿了还睡,宗正丞这个差事当真清闲。”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天天跟死人账本打交道。我面对的都是宗室,说的轻了没人在意,断得重了又容易惹祸上身。”
刘晏直起身来,抻了个懒腰:“话说回来你也真忍心,昨夜竟真任我睡的地板。”
“你昨晚自己赖着不走的。”
“你这人是真绝情......”
刘晏话没说完,廊下过来个婢女,端着铜盆热水,见到霍珩行了礼,开口道:“小侯爷,主母请二位前头用早膳。”
刘晏笑了,炫耀似的对霍珩说道:“瞧瞧,还是崔姨疼我。”
霍珩把剑收了,换了身干净衣裳,跟刘晏一前一后到了前厅。崔氏已经坐到了桌边,面前摆着粥、小菜和几碟子点心。
“坐吧。珩儿你坐这边,阿禾,快来坐我身边,你可有日子没来看崔姨了。快,跟我说说,令堂的腿疾好些没有?”
刘晏行了礼,笑道:“承蒙崔姨关照,家母用了药腿疾见好。如今天气转暖,更是无碍了。”
崔氏欣慰地点点头:“令堂与我是一同长大的感情。每每得闲,我总惦记着怎么能让她少遭些罪。看来这番送她的药还有些效果。诶哟,光顾着说话了,你俩必是饿了,快用吧。”
刘晏拱手道了谢,又瞥了眼霍珩,告状似的说道:“还是崔姨想着我。昨夜睡了一宿地板,早上起来肚子都空了。”
崔氏瞪了霍珩一眼:“你怎么让人睡地板?”
“他自己......”
“行了行了,先吃饭。”崔氏把粥碗推过去。
霍珩吃了两口,抬头看了眼崔氏。见阿母仍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便又低头吃了几口。刘晏见他这样子,只觉得好笑,便开口替他问道:“崔姨,昨日那女郎怎么样了?”
崔氏搁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女郎我瞧着是个好的。昨夜里给她上药,背上一片青紫,她愣是一声没吭。我放松些力气,她还反过来宽慰我,说‘老夫人别担心,皮外伤,不碍事的,我不疼’。”
霍珩端着粥碗没说话,可吃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刘晏接话道:“这样听来,这女郎竟没有半分娇气。”
“可不是。那丫头生得好,眉眼间一股子灵气,笑起来也讨人喜欢。我昨夜给她换药的时候还在想,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崔氏忽然收了话头,抿了抿嘴,没往下说。
霍珩抬起头:“阿母想说什么?”
“我说有些人不知惜福。”
崔氏把碗往桌上一搁,语气淡淡的,“自己的女儿,说不要就不要了?”
霍珩跟刘晏对视了一眼。
“阿母说的是傅文远?”霍珩问。
刘晏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接过话头:“傅文远这个人,京城里知道底细的大都不愿意提他。当年娶苏氏进门就颇有些风波。有人说那承平伯府欠了好些债,都是靠苏氏的家当还清的。结果过几年苏氏一死,他转头就入了赘了公主府。十几年下来,对自己亲闺女不闻不问,总共就回过承平伯府一次。哦,就是傅家主母病逝那回。你道他为什么?他怕频阳公主不高兴!生怕自己跟女儿有半分瓜葛,惹得公主疑心。”
霍珩皱眉:“至清,你怎么知道这些?”
刘晏笑了一下,拿筷子点了点自己胸口:“令瑜,我是宗正丞。公主现今是皇上最得意的宗室,她家里的事,我不得查清楚?”
崔氏接过话头,语气不咸不淡的:“男人做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意思了。自己的骨肉,说撇清就撇清。”
她顿了顿,忽然说了句,“不过话说回来,苏氏当年一死,她倒也是受益颇深之人。”
刘晏歪着头问:“崔姨说的是谁?”
崔氏笑了一下,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摇摇头:“没说谁,没说谁。我随口一说,你们别往心里去。”
她越这么说,霍珩跟刘晏越觉得这里头有事。可崔氏已经把话头岔开了,转头问霍珩:“那女郎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先养伤。伤好了再审。”
崔氏点点头:“养着吧,我瞧着她怪可怜的。”
霍珩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起身想要离开。
崔氏叫住他:“对了,那女郎是你扛回来的,你不去看看。”
霍珩脚步顿了下:“我去趟廷尉府,有些事情还得查一查。”
崔氏没接话,只是摆摆手让他走。突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嘀咕道:“也是,承平伯府来了人,还提了食盒,必能照顾周全。”
“什么?”
霍珩脸色大变,飞似的向西厢房奔去。刘晏看他这样子,也丢下饭碗赶忙跟上他。崔氏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奔出去的背影,一个赛一个地急,只觉好笑,慢悠悠夹起点心咬了一口。
西厢房的门半掩着,傅采薇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食盒搁在膝头,眼睛哭得红红的。
“阿姊,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你后背了......那板子打得多重啊,青紫都连成片了,还渗着血痕。阿翁他......阿翁他怎么下得去手?阿姊,你姓傅啊,你是大伯的女儿呀......”
傅采薇越说越哽咽。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忽的跪下道:“阿姊,我替我阿翁阿母给你赔不是。我不祈求你能原谅她们,甚至......甚至阿姊记恨我也是应当的。”
傅令仪趴在榻上,脸侧对着里墙,声音淡淡的:“与你没关系,回去吧。”
“我不回去。”
“傅采薇!”
“我不回去!”
傅采薇倔强地跪在地上。傅令仪看了眼她膝下的青石地面,口气软了一些。
“起来吧,坐一个时辰,赶紧回家。”
“我就知道阿姊疼我!”
傅采薇破涕为笑。她站起身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萝卜、一碟子腌菜,还有两只蒸得白胖的包子。
“阿姊该饿了吧?老夫人说你昨夜里就喝了一碗药,别的什么都没吃。你先吃口东西,吃饱了伤好得快。”
傅令仪没动。
傅采薇舀起一口粥凑到她嘴边:“阿姊,你趴着不好抬手,我喂你。”
“不用。”
“阿姊——”
“我说了不用。”
傅采薇也不恼,端着粥自己囫囵了一大口咽下去,每碟子夹了一筷子腌菜吃了,又掰了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道:“你看,没毒。这菜都是我看着做的,保准没问题。”
傅令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多大的人了,也没个样子。吃得这样急,若是噎着了二叔母又要赖在我头上。”
傅采薇甜甜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她又舀起粥凑了过去。傅令仪张嘴抿了一口。采薇笑了,又夹了块酱萝卜递到她嘴边。
傅令仪没张嘴,看着那碟萝卜,忽然说了句:“你向来是不吃萝卜的。”
傅采薇的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你从小就不吃萝卜,可你刚才先尝了一口。”傅令仪趴在那儿,声音闷闷的。
傅采薇把筷子收回去,低头看着那碟萝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眼中噙着泪:“阿姊记得,可阿母不记得。”
傅令仪沉默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对这个妹妹究竟是什么感情。按理说她应该恨这个妹妹,恨她穿着的绫罗绸缎都是用自己阿母嫁妆换来的。可某种程度上讲,她俩又是一样的人。一个自小阿母不在身边,另一个自小阿母在身边,却又好像不在身边。
这样想着,傅令仪赌气似的拉下脸,冷声道:“我吃饱了,你回去吧。”
傅采薇放下粥碗,向前抓住傅令仪的手:“阿姊不要赶我。那个家......那个家我不回去。那里冷冰冰的像个监牢,如今阿姊不在更是如此......”
“所以你是想劝我回去?”
傅采薇惊慌地捂住嘴。她慌张地看向傅令仪,却正对上阿姊冰冷的眼神。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阿姊在哪,我就在哪。”
傅令仪拒绝得斩钉截铁:“不必!我本是一恶女,六岁那年便险些将你丢入锅中烹了!你与我在一起只会不幸......”
“不是的不是的,阿姊是因为......”
“傅采薇!”
傅令仪咬着牙,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却很快变得决绝。
“傅采薇!你倘若还有半点自尊,便不要在我这白费力气!赶紧回家,用心读书,不要掺和我的事!”
傅采薇呜呜地哭,像个破碎的娃娃。突然,她抬手抹了一下鼻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有血......
“阿姊......”
傅采薇的声音变了调。傅令仪猛地抬起头,只见采薇嘴角的血已经淌到了下巴,滴在食盒盖子上,一滴、两滴......
“采薇!”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霍珩冲进来的时候带倒了门边一架衣桁,刘晏跟在后头气喘吁吁。
傅令仪已经撑着榻沿坐起来了,背上的伤扯得她冷汗直冒,渗出的血再次将衣服浸红。可她顾不上,她只顾着抓住采薇的胳膊。傅采薇歪在她肩头,手攥着傅令仪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阿姊......”她含含糊糊地说,“阿姊不要吃......有毒......”
霍珩搭住傅采薇的脉,沉声道:“还有得救。至清,快去请阿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