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陨3》作家夏至未至

3、神骨作薪 断墟渊的风

　　断墟渊的风，一夜未歇。

　　魔气溃散之后，天地并未迎来真正安宁。那层笼罩天际的破碎裂隙依旧悬空，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横亘在三界苍穹之上。细碎的混沌黑雾从裂痕里丝丝缕缕渗出，落在灵脉断裂的大地之上，转瞬便蚀出寸寸枯黑。

　　仙山灵气溃散，四海灵息紊乱。

　　万物都在无声昭示——天道将倾，浩劫重启。

　　青玄立于崖边，指尖凝起仙光，探过周遭灵脉，脸色愈发凝重。

　　“裂隙扩张的速度，比万年前更快。”

　　他收回灵力，眉宇紧锁，语气沉得压抑。

　　“当年玄珩上神以身锁天，勉强压住根基，可万年损耗，锁神阵早已千疮百孔。如今旧阵崩颓，混沌之气直坠人间，再拖延半月，下界凡域便会率先崩塌。”

　　苍生无辜，山河无错，却要为天道的破损、仙门的私怨陪葬。

　　云舒垂眸望着脚下枯朽的仙土，心底一片沉凉。

　　万年来，玄珩就是守着这片破碎山河，守着摇摇欲坠的天道，日复一日，以神魂为链，以仙骨为桩，硬生生拖住了三界覆灭的命数。世人享万世太平，骂他万年冷血。

　　最苦的人，背负最重的罪。最慈悲的神，受尽最毒的唾骂。

　　身侧的玄珩呼吸微浅，方才强行催动仙力后的余痛还在撕扯神魂。他白衣垂落，纤尘不动，可袖口遮掩的指尖，正微微发颤。

　　神魂裂纹早已遍布骨血，每一次动用仙力，都是刮骨剜心之痛。

　　可他面上依旧清淡无波，仿佛这身破败残骨，早已不属于自己。

　　“锁神阵需双神本源方能重铸。”玄珩缓缓开口，目光落向天际裂隙，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我为镇渊神，你为天地灵神。三界唯有你我，能承天道根基。”

　　这句话，便是宿命的定论。

　　万年前，他独力扛劫，保她轮回不绝。
　　万年后，宿命轮回，注定要他们双神同祭，共补苍天。

　　云舒心头微紧，却无半分退缩。

　　“我知道。”

　　她抬眸，眉心灵印微光流转，澄澈坦荡。

　　“你守世万年，以神骨作薪，燃自身补天。这一次，我与你同阵，不分先后，不分轻重。”

　　青玄听得心头震颤，忍不住出声劝阻：“阿舒，你刚归位神格，本源尚未稳固，强行入阵，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碎裂！玄珩上神已然油尽灯枯，你们二人同祭，是真正的九死无生！”

　　甚至——十死无生。

　　天道从来凉薄，献祭的神明，从无归途。

　　玄珩侧眸看她，眼底掠过极浅的挣扎与不舍。

　　他不怕死。

　　万年来，他无数次濒临神魂溃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唯一所求，不过是云舒岁岁平安，一世无忧。

　　他护了万年的人，不该最后陪他葬身在这天道废墟之中。

　　“你不必如此。”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近乎哀求的克制，“我残存仙元尚可支撑最后一次锁阵。我死后，裂隙暂稳，你可安然坐镇三界，护苍生安宁，岁岁顺遂。”

　　“然后让我余生百年、千年、万年，独自坐拥你换来的太平，日日念你、岁岁愧悔？”云舒轻轻打断他，目光坚定，“玄珩，我做不到。”

　　“你能独守万古孤寂，我却不能独享万世安稳。”

　　万年误会解开，爱恨清零，剩下的是刻入神魂的羁绊与亏欠。

　　他为她弃名声、弃仙寿、弃余生、弃神性。
　　她便为他弃安稳、弃轮回、弃自在、弃归途。

　　宿命不公，那他们便一同逆命。

　　玄珩望着她清澈倔强的眉眼，长久沉默。

　　风掀起两人衣袂，一白一素，并肩立在万古荒凉的断墟崖前，像一尊即将陨灭的神影，温柔又孤绝。

　　良久，他低声应了一字。

　　“好。”

　　仅此一字，倾尽余生，赌上双神命数。

　　青玄看着两人定局的模样，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悲凉，终是拱手躬身：“既然二位决意，青玄愿守渊外，拦截一切干扰，拼死护住阵眼安稳。”

　　今日双神补天，若注定仙陨，他便守外阵，挡尽天下刀兵。

　　三人既定布局，天地风气骤然一变。

　　天际黑云骤然聚拢，原本零星渗漏的混沌戾气瞬间暴涨，滚滚压落。云层深处，仙乐虚假嘹亮，却藏着刺骨阴寒。

　　一道矜贵冷傲的仙影，踏着云层缓缓降临。

　　银白衣袍，紫金冠带，是早已隐退天界的前任帝君——凌渊。

　　也是万年所有阴谋的始作俑者。

　　他立于半空，俯瞰崖下三人，眉眼带着虚伪悲悯，笑意凉薄。

　　“真是感人。”

　　“万年过去，孤傲绝情的玄珩上神，终究还是栽在了这一缕凡尘情根里。”

　　“本以为你耗尽仙元、濒临溃散，便可安然落幕，谁知你二人竟要双神同祭，修补我亲手残破的天道。”

　　一语落地，真相轰然砸落。

　　万年前天道崩塌，从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凌渊为稳固帝君权位、破除神格桎梏、妄图借混沌之力登顶真神，亲手撕裂天道灵脉，制造三界浩劫。

　　所有祸乱，所有牺牲，所有万年孤寂，所有世人错骂，全部源自他的私心权欲。

　　玄珩眼底瞬间覆上彻骨寒霜，周身微弱仙力骤然绷紧。

　　当年他察觉凌渊阴谋，却碍于对方帝君正统名分，无法直接诛灭，只能独自揽下所有祸乱罪责，背负骂名镇守深渊，只为护住三界、护住轮回中的云舒。

　　万年隐忍，万年背锅，万年孤身抗恶。

　　原来所有苦难，从来都是别人精心布下的局。

　　“你倒是执着。”凌渊淡淡垂眸，目光扫过云舒，带着轻蔑与算计，“护她万年，弃尽所有，如今还要为这苍生殉命。可值得？”

　　“苍生无错，她亦无错。”玄珩声音清冷如霜，“错的是你权欲熏心，祸乱天道。”

　　“天道本就不公。”凌渊轻笑，眼底野心毕露，“神位固化，天赋定命，我不甘屈居人下！今日你们欲补天续命，我便毁阵破渊，让三界彻底覆灭！”

　　“只要旧天道崩塌，我便可借混沌之力重塑乾坤，登临无上神位！”

　　话音落下，黑云翻涌，无数潜藏的叛仙、魔祟、旧部齐齐现身，黑压压一片围堵在断墟渊上空。

　　刀兵隐现，煞气滔天。

　　他们蛰伏半年，等的就是此刻。

　　等双神启动补天阵法、最虚弱无防之时，彻底绝杀，永绝后患。

　　青玄即刻飞身挡在阵前，仙力全开，神色凛然：“有我在，休想靠近半步！”

　　战火一触即发。

　　凌渊居高临下，笑意阴寒：“青玄，你挡得住千军，挡不住天命。今日双神祭天，必死无疑。”

　　天边裂隙越来越大，混沌狂风席卷四野，山河剧烈震颤，碎石纷飞。

　　时机再不容拖延。

　　云舒转头看向身侧之人，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温柔笃定。

　　“布阵吧，玄珩。”

　　玄珩凝望她，眼底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尽数化为温柔缱绻。

　　他抬手结印，清冷白色仙光自周身腾起，万年锁神阵的纹路重新浮现，古老、苍茫、带着万古孤寂的力量。

　　云舒同步启阵，金色灵神本源浩荡而出，温柔磅礴，覆盖整片渊域。

　　一白一金，双神之力交融缠绕，顺着破碎的灵脉缓缓升空，对接天际裂痕。

　　古老的补天阵，时隔万年，再度重启。

　　阵光笼罩周身的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神魂剧痛瞬间席卷两人。

　　玄珩本就残破的神魂在阵法拉扯下寸寸开裂，血丝从眼角滑落，染白清冷眼尾。他身形微晃，却死死稳住阵眼，一声不吭。

　　万年如此，痛至极致，依旧沉默隐忍。

　　云舒同样承受着灵神本源剥离之痛，经脉灼烧，仙骨刺痛，可她死死咬着唇，稳稳贴合他的灵力节奏。

　　从前他一人独扛天道之痛。

　　今日，她陪他一同承受。

　　凌渊看着阵中相依的两人，眼底杀意暴涨，抬手一挥，滔天魔气与仙力交织，狠狠砸向补天阵眼。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对命定仙陨的神明，今日如何逆天！”

　　阵外刀兵四起，仙魔混战，血染长空。
　　阵内双神献祭，神骨作薪，以命补天。

　　万古宿命压身，前路一片漆黑。

　　可云舒透过漫天阵光，望着身侧强忍剧痛、眉眼依旧护着她的玄珩，心底无比清明。

　　仙陨又如何，天命又如何。

　　万年孤寂有人相伴，万古风雪有人同渡。

　　这一场注定陨落的仙途，
　　他们并肩，不负苍生，不负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