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心悦……心悦的 留个屁！我 ...
-
5
山风吹过，落汤鸡似的阿姐瑟瑟发抖。
顾晏之收剑入鞘，死死盯着萧妄，又看看羞红脸的我，眼底翻起嫉恨。
「二位还赖在此处作甚？」破军抱着佩剑嗤笑。
阿姐赶忙拽着失神的顾晏之快步离去。
空地上只剩下我和萧妄主仆二人。
他玄袍宽大，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山。
我捧着沉甸甸的金元宝，慢吞吞上前两步，双手递还。
「多……多谢王爷，替……替我解围。」
「这金……金子，还……还您。」
萧妄没有接。
他垂眸看我，眸子里闪过情绪起伏，抬手对破军快速比划了几个繁琐的手势，神情紧绷。
破军收起嬉笑，叹了口气，拱手传话。
「沈二姑娘，这桩婚事，是陛下喝高了乱点的鸳鸯谱。王爷自知哑疾之身，不愿耽误良家好姑娘，今日来寺庙，本就是打算押着小皇帝回宫，逼他收回成命的。」
「方才在树上，王爷全听见了。您若不愿意嫁，王爷绝不勉强。他会对外宣称是他自身之故主动退婚，绝不损您半分名声。这锭金子是赔礼，您留着傍身。」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是跺一跺脚整个大齐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却在替我这个素昧平生的结巴次女着想，甚至宁愿把退婚的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梦里，顾晏之视我为耻辱，嫌我丢人现眼。
而眼前这个杀神，待我以无上的珍重。
我把金元宝揣进怀里，用力摇头。
「王爷……是好人。」
我的声音很轻，慢吞吞的，却咬字异常清楚。
「不……不耽误。」
「我……我愿意嫁。」
萧妄身形骤然一僵。
随后，耳根悄悄爬上一抹浅淡的粉红。
他从袖袍里摸出一块用油纸仔细裹着的温热桂花糖，拉过我的手，将糖块放进我掌心，又轻轻合拢我的手指。
做完这些，他转身对破军比划两下，步子极快地朝山下走去。
破军乐得龇牙咧嘴，凑过来当起了扩音筒：
「王妃！我家王爷改主意了，婚事照办，不退了！王爷还说，您说话慢吞吞的特别招人喜欢，以后谁再敢拿口舌笑话您，王爷就拔了谁的舌头喂狗！」
我捏着掌心温热的桂花糖，抿唇笑了。
走到山门处，顾晏之竟然还没走。
他沉着脸立在马车旁，目光阴鸷。
「沈知意，你莫要自鸣得意。摄政王府是龙潭虎穴，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若现在反悔，我尚可在侯府给你留一席之地。」
耳尖的破军折返回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步横跨到他面前，啐了一口。
「留个屁！我家王妃就算哪天把摄政王府的琉璃瓦揭了，我家王爷也只会乐呵呵地递梯子！顾世子还是先去给沈大小姐擦擦头上的水吧，免得馊了发臭！」
顾晏之被噎得满脸通红，甩袖上了马车。
傍晚的国公府门口，整条长街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百二十八抬系着红绸的聘礼，流水一般往府里抬。
整箱的金锭银铤、南海夜明珠、御赐蜀锦、前朝孤本……
母亲和阿姐站在正厅台阶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6
三日后，小皇帝设宫宴贺喜，下旨准各世家携待嫁女眷入宫。
宫宴前，阿姐死死盯着我头上的赤金累丝双鸾步摇，那是萧妄送来的聘礼，京城只此一件。
她咬碎后槽牙，硬挤出笑脸：「二妹如今真是好大的造化。」
我只慢吞吞回她一个微笑。
宫宴上，阿姐联合几位贵女，一杯接一杯地敬我果酒。
「沈二姑娘好福气，这百花仙酿后劲小滋味甜，可不能拂了大家的面子。」
我天性迟钝，不懂推拉，加上心里高兴，便一口口咽了下去。
几壶下肚，我两颊酡红，脑子晕乎乎的。
阿姐见我眼神发飘，起身朝小皇帝脆生生开口：
「陛下，今日大喜，不如由各家姐妹轮流作赋祝酒，添个彩头！我妹妹是准摄政王妃，理应先来。」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在我身上。
谁不知道我是个结巴？她这是明摆着要我在天子和百官面前丢丑。
顾晏之猛地站起来：「沈大小姐，知意她不善——」
话没说完，我已经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酒劲直冲天灵盖。
常年压在舌根下的那股阻滞感，被烈火般的热流烧得荡然无存。
我推开春桃的手，大步走出席位，声音清脆如泉水击石：
「九重春色醉仙桃，万国衣冠拜冕旒！」
「大风泱泱，大潮滂滂，九州禹迹，四海同光！」
一首长赋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结巴，字字珠玑，回荡在巍峨的大殿之中。
满殿死寂。
小皇帝手里的金樽差点滑落，文武百官目瞪口呆。
顾晏之瞳孔骤缩。
阿姐的笑容僵死在嘴角，象牙骨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念完，下意识看向高座上的萧妄。
出乎意料，他并不高兴。
眸底原本的温和一点点黯淡下去，换成深不见底的落寞。
他放在案下的手悄然握紧，抿了抿唇。
他在想什么，我一眼就看穿了。
他觉得我光彩夺目，才华横溢，而他只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巴，配不上我。
借着酒劲，我管不得规矩礼法，提起裙摆，摇摇晃晃越过惊呆的众人，径直走上白玉台阶。
萧妄慌忙起身想扶住我，又想把我往座位上推。
我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蟒袍，垫起脚尖。
在满殿君臣倒抽凉气的声音中，歪着脑袋，一口亲在他滚烫微红的耳垂上。
「王爷，你别不开心呀。」
我用全殿都能听见的声音，娇憨地哄他：
「你在我心间顶顶好，世上谁也比不上你！」
一向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摄政王，瞬间僵成了一截木桩。
他从脖颈到耳根轰的红透，手足无措地托住我的后腰。
台阶下，顾晏之猛地一捶案几，双目赤红，彻底破了防。
7
偏殿长廊下，穿堂风徐徐。
酒劲散了大半，舌根下熟悉的酸涩感重新涌上来，我又变回了那个慢吞吞的结巴。
想起抱着摄政王亲耳垂的壮举，我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春……春桃，去取……披风，冷。」
春桃满脸喜色，小跑着去了。
我独自站在廊柱下，搓着发凉的双手。
「沈知意！」
假山后窜出一道身影，粗暴扣住我的手腕。
是顾晏之。
他怒吼着。
「你骗我！你根本不是结巴！你方才字字珠玑！为何从前在我面前装出唯唯诺诺的结巴相？你是不是故意取笑我？」
手腕被掐得生疼。
我用力抽回手，退后三步靠在廊柱上，深吸一口气。
「我……天生口疾。」
「方才……只是酒壮……怂人胆。」
「信不信……随你。」
他不信。他逼近一步，胸膛剧烈起伏。
「沈知意，你知不知道，百花宴那日，我本就是为了你才设的局！我想名正言顺地娶你做世子夫人！可你宁可当众念数鸭子羞辱我，宁可嫁给一个哑巴，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我愣在原地。
原来这一世的百花宴，竟当真是为我而设。
可这迟来的真相，只让我觉得恶心与悲凉。
他若真的心悦我，梦里怎会任由阿姐抢走我的诗稿？怎会在大婚之夜弃我如敝履？怎会在我被围攻羞辱时，只顾低头喝茶保全他的风度？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我沈知意。
他喜欢的是一个能给他脸上添光的才女，一个符合世子体面的附庸品。
我抬起头，迎着他通红的双眼，一字一顿，极慢地撕开他的虚伪。
「顾世子。」
「你喜欢……的，从来只是你……自己的脸面。」
「你……不配提喜欢。」
顾晏之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慌乱地想抓我的肩。
啪。
一颗碎石携着凌厉劲道，精准打在他伸出的手背上，顿时出血。
他痛呼一声。
阴影中，一道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缓缓迈出。
萧妄面色沉如玄铁。
他快步走到我身旁，脱下大氅，不由分说将我裹了个严实，一把圈进怀里。
破军从回廊拐角探出脑袋，嫌弃地拍着巴掌。
「啧啧啧，顾世子好大的威风，光天化日拉扯王妃？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家王爷让我带句话：王妃只觉得我家王爷顶顶好，你算哪根葱？」
顾晏之看着我靠在萧妄怀里，嫉恨上了眼，却别无他法，只得狼狈退去。
萧妄垂眸看我，抬手揉了揉自己还泛红的耳垂。
我心虚地揪着他的衣襟，小声吐露：
「回……回家吧。」
那双阴沉的眸子，在听到「回家」时，骤然融成一汪春水。
他颔首，小心翼翼牵起我微凉的手，大步朝宫门走去。
8
宫宴之后，阿姐像是疯了魔。
她的才名丢了，顾晏之又频频推掉她的邀约，书房案头上摆的是我写的那句「一山一水一双人」。
大婚前两日，我需亲自去城外绣庄试大婚喜袍的身量。
马车行至半路，阿姐坐着马车竟追了上来。
在城门口跪在我的车窗前，哭得梨花带雨。
「二妹，从前都是阿姐糊涂。今日陪你去绣庄试喜服，权当赔罪，求你原谅阿姐这一回吧！」
春桃警惕地瞪着她。
我心里冷笑，她这种人绝不可能真心悔改。
可这是大庭广众，我若强硬拒绝，明日便会传出我仗势逼迫长姐下跪的名声。
我慢吞吞点头，准她同行。
马车出了城，往荒僻的翠微山官道驶去。
忽而数道破空声响起，拉车的马凄厉哀鸣，被绊马索狠狠掀翻。
马车重重侧翻在路旁。
「抓活的！穿素罗裙的是摄政王妃，赏金一百两！」
几十个蒙面山匪持刀从林子里呼啸而出。
阿姐的马车早已调头逃窜，她掀帘冲我狞笑。
春桃被一刀柄砸中后颈，昏死过去。
「春……春桃！」
冰冷的刀刃架上我的脖颈。
我和昏迷的春桃被五花大绑，抬上了翠微山山寨。
聚义厅里匪气冲天。
大当家一脸横肉，把玩着阿姐贴身丫鬟送来的金钗。
「国公府大小姐真是好手段，一千两定金，让老子毁了自家妹子的清白，再扒光了扔到闹市口。可惜这么水灵的小娘子，今儿个先便宜了弟兄们！」
满厅刺耳下流的狂笑。
我怕得要死。可哭喊求饶只会让他们更兴奋。
我逼自己冷静，目光扫过全场。
下首的二当家脸色阴沉，盯着大当家手里的金钗，一碗接一碗灌酒。
山匪分赃不均，早有嫌隙？
一个喽啰端来一大碗烈酒，捏住我的下巴：「小美人，先喝碗壮胆酒！」
我没挣扎，迎着那碗烈酒大口灌了下去。
辛辣烧进胃里，呛得我眼泪直流。
下一刻，熟悉的灼热感再次炸开，舌尖的僵硬被烈火融化殆尽。
我抬起头，迎着大当家的目光，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压过了满厅喧闹。
「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我语速快如连珠炮，字字诛心：
「我笑大当家蠢钝如猪，大祸临头还不自知！我乃摄政王明媒正娶的正妃，今日我若少一根头发，黑甲军不出半个时辰便踏平翠微山！届时朝廷招安的万两悬赏，大当家能分给二当家半个子儿吗？」
我凌厉的目光刺向二当家。
「你替山寨出生入死，他却为区区一千两，拉着全寨几百条人命给沈婉清当垫背！你甘心替他去死？」
二当家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这女人说得对！动了摄政王的人，咱们全得掉脑袋！」
「老二你反了不成？！」
两派山匪拔刀相向，聚义厅乱成一锅粥。
我趁乱用碎碗片割开麻绳，拉起下面刚清醒的春桃拼命往后门逃。
刚跑出后院，大当家提着九环大刀追来，刀风直逼我的后脑。
千钧一发，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咻。
一支精钢羽箭破空而至，凶狠地射穿了大当家的手腕，大刀钉进了泥地里。
9
顾晏之单枪匹马冲进后院，一剑割断了大当家的喉咙。
他长剑脱手，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我死死抱进怀里。
他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浸透长袍，也染红我的衣襟。
他语无伦次，眼泪滚落。
「我看到沈婉清慌张地一个人回城，就知道出事了，一路跟着车辙追来的……我不娶沈婉清了！你跟我走，我们去请旨悔婚！我是真心对你的！」
我酒意未全消，脑子清醒得可怕。
本性里的善意，让我下意识扯出锦帕，按住他冒血的伤口。
但也仅此而已。
我抬起双手，坚定地将他从我身上推开，退后两步。
「顾晏之，今日你舍命救我，我记下了，来日定还你这条命。但这并不代表，我要用一生去填你迟来的深情。」
他拼命摇头：「不，我知道错了，我以前是被猪油蒙了心……」
大地突然剧烈颤抖。
下一瞬，山寨木门被数百重甲铁骑生生撞得粉碎。
玄甲黑旗，遮天蔽日。
是黑甲军。
漫天尘土中，萧妄一袭玄色战甲，手持长戟，如修罗降世般策马狂奔而至。
他一眼便看到我，再看到身侧浑身是血的顾晏之，眸光一暗。
战马尚未停稳，他已翻身跃下，大步流星走来。
走到近前，他铁臂一伸，霸道地将我捞了起来。
动作凶悍，却在将我按进怀里的瞬间，极克制地收敛力道。
他单手解下战袍，把我裹成密不透风的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
「萧妄！你开她！」
顾晏之咆哮：
「是我先救的她！你不过是一个来迟的懦夫！」
萧妄面沉如水，头都没回，只冰冷地抬手，对身后的黑甲军做了个挥下的手势。
黑甲军如狼似虎扑向山寨残部，三下五除二将整座匪窝踏为平地。
破军大步上前，满脸嘲讽。
「顾世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家王爷为了找王妃，调动了三万黑甲铁骑封锁整座山脉！你单枪匹马逞英雄算个屁！」
他一挥手，侍卫抬上两口铁箱，码满千两赤金。
「救命之恩是吧？黄金万两，够买你十条命了！从今往后，两相抵消，两清！」
萧妄看到我下巴上擦破的一块皮。
他抬起粗粝的拇指，极轻地碰了碰我的伤口，眼底尽是自责。
不再理会顾晏之，他抱着我翻身上马，将我护在胸前，直奔京城。
10
国公府前厅，阿姐端坐太师椅上撇着茶沫，嘴角挂着快意。
这个时辰，我该早被山匪糟蹋得体无完肤，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了。
没了沈知意，顾晏之最终还是只能回到她身边。
砰。
大门被破开。
「何人敢擅闯国公府？！」
萧妄面无表情踏入，单手抱着裹在大氅里的我。
身后，破军一脚将五花大绑的二当家踹翻在厅堂正中。
看到我毫发无损，阿姐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二……二妹？你怎会在此？！」
破军拔出佩刀，踩住二当家的胸口。
「当着国公爷和夫人的面，说！谁出了一千两定金，雇你们截杀当朝摄政王妃？！」
二当家疯狂磕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阿姐。
「是她！是国公府大小姐沈婉清！她买通车夫，让我们毁了王妃的清白扔到闹市口！这是她丫鬟给的信物定金！」
血迹斑斑的金钗被摔在地上。
父亲颤抖着指她：「逆女！你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阿姐扑通跪倒，抱住母亲的大腿嚎啕大哭。
「母亲救我！不是我！是有人陷害我！」
母亲心疼长女，竟扑到我面前，声泪俱下地逼我。
「知意！你不是没出事吗？婉清要是进了大牢，国公府的名声全毁了！你现在是摄政王妃了，就不能看在骨肉的分上放她一马吗？快向王爷求情，就说是误会！」
我看着我的亲生母亲。
她眼里只有阿姐的死活，只有国公府的门楣，何曾有过我的容身之地。
若今日我被山匪得逞，她大概只会用一根白绫勒死我，免得我败坏门风。
心底残存的温情不复存在。
我从大氅里伸出手，一点一点，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骨肉……亲情？」
「从前……在祠堂……要冻死……的时候，就……就断了。」
「沈婉清……该……该死。」
门外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人，是包扎完伤口的顾晏之。
他将厅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崩溃狂笑。
「沈婉清，原来你不仅恶毒，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当场让人上了笔墨，要写退婚书。
阿姐发疯般爬过去抓他的袍角：「晏之！你不能退婚！百花宴上的诗是我写的！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破军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宣纸残卷。
「大小姐，睁眼看清！这是王妃昔日的诗稿底稿！百花宴那首，还有你过去两年发表的诗集，全是王妃的旧作！盗名欺世的文贼，也配谈天造地设？」
铁证如山。
众人错愕不已。
顾晏之俯身一根一根拨开阿姐的手指。
萧妄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破军昂首宣布：
「大小姐买凶谋害皇室正妃，证据确凿，即刻押入大理寺死牢候审！国公府治家不严，王爷会上奏褫夺爵位！从今日起，王妃搬入摄政王府别院待嫁，与沈家再无瓜葛！」
差役给哭嚎挣扎的阿姐套上死囚枷锁，拖出大门。
母亲瘫坐在地哭天抢地，父亲颓然跌坐，一夜老了十岁。
我挽着萧妄的手臂，任由他半抱着我，走出沉沦多年的泥潭。
至此，我不再回头看他们。
11
大婚前，下起了滂沱大雨。
顾晏之在雨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浑身湿透，捧着一盏油纸护着的兔子花灯。
十三岁上元灯会同款，求见我最后一面。
天快亮时，偏院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春桃撑着伞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站定。
她手里拿着我昔日视若珍宝的花灯。
春桃松开手，任由它掉进污浊的泥水里。
「顾世子，我家小姐让我转交一句话。」
「当年上元灯会的小姑娘，已经在后宅偏院病死了。」
「物归原主，世子请回吧。」
顾晏之跪在泥水里，呆呆地看着沾了泥的花灯。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弄丢了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爱过他的女娘。
他不肯离去，最后是侯府的马车强行将高烧昏厥的他绑上车。
三日后，摄政王府大婚。
十里红妆，绵延数十里，半座京城被漫天喜绸染成了正红。
小皇帝亲自主婚，百官夹道相迎。
百姓挤满长街，再无人敢嘲笑一句结巴与哑巴，只余满城惊叹与艳羡。
跨火盆，过喜堂。
礼官高唱「夫妻对拜」时，隔着九尾金凤喜帕，我能看到萧妄小心翼翼牵着红绸，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
满朝文武震惊发现，这位冷面活阎王，今日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
洞房花烛，红烛摇曳。
金秤杆挑开喜帕。
萧妄一身大红喜袍，深邃的凤眼里盛满璀璨星光。
见我紧张得绞着手指，他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到我唇边。
甘甜的百花酿滑入喉管，熟悉的微醺感涌起，舌根下的枷锁彻底崩碎。
我眨着亮晶晶的眼，直勾勾盯着眼前英俊的男人。
萧妄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似乎遗憾今夜无法对我诉说情话。
我噗嗤一笑，直接扑进他怀里，勾住他的脖颈，仰头一口咬住他滚烫的耳垂。
齿间微微用力，借着酒劲吐气如兰：
「夫君，都说了你在我心间顶顶好，谁也比不上你。」
「夜深了，话不在多，咱们别发愣了，干点正事吧！」
萧妄整张俊脸连同脖颈轰的红透了。
他眼中压抑已久的炽热暗流，彻底化作燎原烈火。
他翻身将我扣进柔软的锦被之中，用实际行动证明，他虽口不能言，床榻之上的体力却好得惊人。
门外，破军捂着耳朵，拽着满脸通红的春桃连滚带爬地狂奔。
「快撤快撤！咱家王妃喝了酒真是猛如虎，王爷招架不住啊！」
红烛彻夜摇曳，锦帐翻飞。
微弱的求饶声断断续续，消散在夜色里。
这一世，风雨皆过，尘埃落定。
我终于找到了那个愿意耐着性子听我慢慢说话、用性命护我一生周全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心悦……心悦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