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山一水一双人，半雨半风半路尘。 要是这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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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四六七八。」
我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水榭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是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门前大桥下，数鸭子？国公府二小姐真是个奇才啊！」
阿姐沈婉清掩唇轻笑，眼底闪过逃过一劫的得意。
她款款上前，朝主位上的顾晏之福了福身。
「世子莫怪，我妹妹自幼口舌迟钝。方才她是同大家闹着玩的，当不得真。」
嘴上替我开脱，实则把蠢笨痴傻的帽子死死扣在我头上。
主位上，顾晏之握着青玉茶盏的手背青筋毕露。
他不信我只会写这种三岁小儿念的顺口溜。
梦里就是这样。我扑上去结结巴巴指认她偷诗，换来的却是满堂斥责，和他咬牙娶我的施舍。
再往后，是冷落、羞辱，和偏院里凄凉惨死的一生。
还未到来日，这火坑谁爱跳谁跳。
李尚书千金尖酸起哄：「数鸭子可不算诗。你拿这种东西糊弄，岂不是看不起世子？」
贵女们纷纷附和，巴不得看我当场出丑。
顾晏之终于开口，语气透着施舍般的冷傲。
「沈二姑娘，莫要藏巧。你若能写出一首像样的，本世子方才的承诺依旧算数。」
他以为他在给我台阶。
我看着他清冷俊逸的脸，想起梦里那碗冷药。
我走到案前提笔，一行草字利落落纸。
侍从端起宣纸，高声念出：
「一山一水一双人，半雨半风半路尘。」
全场再次死寂。
这次没有嘲笑，只有倒抽凉气的声音。
前一句缠绵悱恻，后一句道尽了风雨独行的清绝与孤勇。
砰的一声，顾晏之扔了茶盏。
他听懂了。
我宁可半雨半风走完半路红尘，也绝不与他做那双人。
「沈知意，你此诗何意？」
我慢吞吞搁笔，规规矩矩福了福身。
「作……作诗，图自……个儿顺心。」
「侯府门高，我……心不在焉，配……配不上。」
说完，我拽了拽身后僵住的春桃。
「走……走吧，回……回家吃肉。」
满场目瞪口呆中，我带着春桃利索地离了席。
回到偏院时，我似是染了风寒，脑袋昏沉。
前院锣鼓喧天，母亲摆了庆贺宴，庆祝沈婉清成了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
偏院里冷锅冷灶。
春桃去大厨房求一碗姜汤，被管事婆子赶了回来。
「夫人说了，二小姐自己丢人现眼，染了风寒是她命薄，别冲撞了前头的喜气。」
我缩在冰凉的被窝里。
幼时阿姐抢走我攒了半年的饴糖，我哭着告状。
母亲扇了我一巴掌，骂我一个小结巴斤斤计较，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祠堂。
那晚也这么冷。
我的心，在那一刻就凉透了。
如今不过再冷一次，死不了人。
2
前院的喧闹隐隐传来，格外刺耳。
春桃气得直跺脚。
「大小姐真不要脸！偷了姑娘的诗在外头充才女！夫人也偏心偏到了胳肢窝！」
我笑了笑，让春桃把床底的木匣子抱出来。
里面码着厚厚一摞宣纸，是我从十三岁写下的心血，也是我不可告人的少女心事。
我确实喜欢过顾晏之。
十三岁的上元灯会，我被家人落在后头，几个小乞丐围住我，拍手学我口吃取乐。
是顾晏之鲜衣怒马从长街而过，掷出一把铜钱引开乞丐。
马鞭微动，他将挂在马鞍上的一盏兔子花灯随手挑给我。
少年眉眼清朗，低声说了两个字：「莫哭。」
那两个字，像春风吹进我自卑阴暗的荒原。
我记了这份善意整整三年。
听说他喜文墨，我便拼了命读书练字，舌头理不顺，就把满腔情意全诉诸笔端。
可一场梦敲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梦里我戳穿沈婉清，逼得他娶我。
新婚之夜，他挑开盖头，眼底没半分欢喜，只有厌恶。
「沈知意，你用这种手段逼我娶你，真让我恶心。」
他转身宿在书房，鲜少踏足我的房门。
我不善女红，十指被银针扎破，熬了半个月给他缝了副护膝，他看都没看，随手赏给了扫雪的小厮。
他带我赴宴，冷声警告我不许开口。
贵女们拿绕口令羞辱我，他气定神闲地饮茶，眼皮都没抬。
后来阿姐嫁得不顺，回京哭诉。
他竟带着家丁闯进偏院，逼我交出所有诗稿。
「你一个口不能言的废人，留着这些诗也是暴殄天物。拿给婉清出版诗集，博个才名，也算你积了德。」
最终，我在偏院咳血不止，抱着半张残稿闭上了眼。
至死，他没来看我一眼。
我将火盆挪到床前，把那一摞诗稿一页页丢进去。
火光映亮我苍白的脸，也映亮死去的执念。
不爱了，便什么都伤不到我了。
偏院的门猛地被推开。
阿姐带着一身酒气冲进来，一眼看到灰烬，脸色骤变，尖叫着扑上来抢。
「沈知意你疯了！你烧它们做什么！」
她慌乱地伸手去抓，生怕我把以后的库存诗全烧干净了，她没得抄。
春桃眼疾手快，死死挡在火盆前。
「大小姐自重！我家姑娘烧自己的废纸，碍着您什么事了？」
阿姐扬手要扇春桃，我抓起火钳，用力往地上一砸。
「阿……阿姐。」我吐字艰难，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你今天念的……好诗。后……后面，可……可还背得出来？」
阿姐身子猛地一僵，扬在半空的手硬生生顿住，眼底闪过慌乱。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那是我自己写的！」
怕引来旁人起疑，她狠狠瞪我一眼，甩袖离去。
火盆里最后一页纸化成灰烬。
我长舒一口气，倒回枕头上。
断念了，真好。
3
翌日天刚亮，两个粗使婆子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
「二小姐快些起，顾世子亲自登门，在前厅候着呢！」
我低烧未退，被半拖半拽弄到前厅。
顾晏之端坐客位，眉眼清俊依旧。
国公府早已落败，镇北侯府正得君心，父母二人便想着攀扯。
阿姐坐在他下首，正掩唇娇笑。
见我面色惨白，顾晏之眉头微皱。
阿姐见状，眼圈倏地红了。
「妹妹，昨日在诗会上，你非要念什么数鸭子，如今外头全在传国公府教女无方，连带着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母亲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逆女！你长姐好不容易博了才名，全被你这丧门星毁了！去祠堂抄一百遍《女诫》，抄不完不许吃饭！」
我垂着头，一声不吭。
习惯了。从小到大，只要阿姐掉两滴眼泪，错的永远是我。
母亲扬手唤婆子时，顾晏之突然放下了茶盏。
「国公夫人且慢。」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脸上。
「昨日那句『一山一水一双人』，意境颇高，灵气十足。想来二姑娘并非胸无点墨，只是不愿当众显露罢了。」
满屋子的人一愣。
顾晏之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神情带着惯有的笃定。
「沈知意，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待我与婉清成婚后，你便以媵妾的身份一同入侯府吧，届时我亲自教你读书作诗，必不辱没你的才气。」
他说得理所当然。
在他眼里，我一个结巴次女，能做陪嫁妾室，已是天大的造化。
母亲大喜过望，连连点头：「世子真是仁厚！还不快给世子磕头谢恩！」
我只觉得荒唐可笑。
顾晏之，你的喜欢，廉价得令人作呕。
我后退一大步，避开他伸来的手，一字一顿地挤出字来。
「我……我蠢笨。」
「看……看书，犯……犯困。」
「不……不去。」
他的手僵住，笃定碎裂，转为被驳了面子的羞恼。
「沈知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阿姐忙柔声打圆场，眼神却恶毒。
「妹妹放心，待我和世子成婚，定替你寻一户老实人家，虽是残疾或者你做续弦，总归饿不死你。」
她在当众敲打我：除了残废鳏夫，没人要我。
我顺从地点头：「全……凭父母做……做主。」
全程，我没有再看顾晏之一眼。
他胸口剧烈起伏，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好，很好！沈二姑娘既有这般傲骨，那本世子便祝姑娘早日觅得『良缘』！」
4
顾晏之走后没两个时辰，宫里来了传旨太监。
「圣旨到——」
母亲和阿姐慌忙拉着我跪了一地。
太监展开明黄锦缎，尖声宣读：
「国公府二女沈知意，温良敦厚，品貌端庄，特赐婚于摄政王萧妄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满院寂静。
母亲瘫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阿姐失声尖叫：「公公，您是不是念错名字了？赐婚给摄政王？是二妹？」
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收起圣旨：「大小姐慎言，天子诏书，岂有念错之理？」
传旨队伍一走，阿姐眼底的惊骇化作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京城谁人不知，摄政王萧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手握重兵，连小皇帝都敬他三分。
可这位杀神幼年遭人下毒坏了嗓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哑巴。
一个结巴，配一个哑巴。
消息不到半天传遍了全京城。
「绝配啊！一个说不出话，一个说不全话！」
「摄政王府以后吵架可热闹了，一个比划手势，一个原地蹦字！」
母亲生怕我惹怒煞神连累全家，当天就把我赶去城外的皇家寺庙抄经祈福，大婚前不许回府。
我乐得清静，带着春桃坐着马车去了。
寺庙后山有一棵参天古树。
我刚在石凳上坐下，林子里传来调笑声。
冤家路窄，阿姐竟拉着顾晏之来私会。
见我在树下，顾晏之阴阳怪气地开口。
「沈二姑娘动作倒是快，这就来为你的哑巴夫君祈福了？我还当你多清高。」
阿姐掩唇娇笑，鄙夷地打量着我。
「晏之，你理她作甚？就她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结巴样，王爷见了都得嫌弃恶心！」
她仰着下巴，越说越得意。
「要是这世上真有人能真心喜欢你这个结巴，天上就该掉肉馅饼了！」
话音刚落。
啪。
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酱肉大馅饼从天而降，精准砸在她的锦绣鞋面上，肉汁溅了她一裙摆油渍。
阿姐吓得连连后退，顾晏之拔剑厉喝：「谁在装神弄鬼！」
两人猛地抬头。
千年古树枝叶遮天蔽日，看不清人影。
阿姐咬牙跺脚：「巧合！肯定是哪个贪吃的和尚丢的！沈知意，除非老天开眼天上掉金子，否则绝对没人能看上你！」
咻。
破空声骤响。
一锭黄澄澄、沉甸甸的五十两纯金元宝，从树冠缝隙呼啸而落，不偏不倚，正好砸进我摊开的掌心。
金子砸得我手心生疼，却晃得所有人眼花缭乱。
阿姐彻底破防，指着树冠破口大骂：「藏头露尾的鼠辈！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
树上一片死寂。
她当对方是个怂包，叉着腰叫嚣：「有种你呼风唤雨给本小姐看看啊！」
哗啦。
满满一袋冰凉山泉水兜头泼下，分毫不差，全浇在阿姐头上脸上。
飞天髻塌成鸡窝，胭脂冲得红一块白一块。
她瞬间化作落汤鸡。
下一刻，树枝微颤。
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如大鹏展翅般从天而降，轻巧落地。
男人墨发玉冠，身着玄色金丝蟒袍，周身散发肃杀之气。
他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牛皮水袋。
那是当朝摄政王，萧妄。
顾晏之和沈婉清当场僵住。
林子外，萧妄的侍卫破军扯着大嗓门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哎哟我的王爷啊！属下就去撒个尿的功夫，您怎么躲树上去了？陛下在前头禅房找您找得快疯了！」
他一扭头看见怀抱金元宝的我，眼睛一亮，凑到萧妄耳边却大喊：
「王爷！这就是陛下硬塞给您的大齐第一大美人，您未过门的王妃啊！」
萧妄冷峻的眉眼微微一动，目光落在我脸上。
在顾晏之和阿姐呆滞的目光中，这位权倾朝野的冷面杀神，极其郑重地朝我点了点头。
我捧着金子，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山一水一双人，半雨半风半路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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