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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辞职
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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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甜在老板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
手里那张辞职信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纸边起了毛。办公室门虚掩着，王总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暑假班名额不多了。
她抬手敲了三下。
“进。”
方甜推门进去，把辞职信放在桌角，声音很轻：“王总，我想辞职。”
王总看了她一眼，手指点了点椅子，继续对着电话说：“对，报两科送一科，方老师带班很负责——”
五分钟后他挂了电话，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眼，往桌上一丢。
“方老师，这什么意思？”
“我想换个工作。”方甜没坐，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看着自己米白色平底鞋的鞋尖，“转正的时候您说双休，后来就……”
“这个事我不是解释过了嘛。”王总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拍拍她肩膀，“暑假马上开课，你手上五个班一百多个学生，家长都认你，你这时候走不是拆我台吗？”
方甜小声说：“我连着上了二十多天班了。”
“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王总说，“暑假这俩月你先顶着，九月我保你双休，加五天年假。你考虑考虑。”
方甜没说话。她想说上次也是这么讲的，想说备课带回家熬夜做，想说班上几个男生上课扔粉笔头她管不住，每节课下来嗓子都是哑的。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我……再想想。”
“这就对了。”王总把辞职信塞回她手里，“回去好好上课，暑假续课率冲前三，年终奖我给你包个大的。”
方甜捏着那张纸出了办公室。走廊上隔壁班的小张探头出来：“方老师，你眼睛怎么红了？”
“粉笔灰迷眼了。”
辞职信又揣回了包里。
晚上吴海来接她。他把车停在教培机构门口，远远看见方甜蹲在台阶上，双肩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六月的天闷，她穿一件浅蓝色棉布连衣裙，平底鞋，头发散了一半，碎发贴在脸上。
吴海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站起来。”
方甜抬头看他，慢慢站起来。吴海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
方甜接过来擤了擤鼻子。吴海把她书包拿过来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拉开副驾车门。
“上车。”
车上干净。仪表台没灰，香薰是方甜喜欢的栀子花味，副驾座椅调到她平时习惯的角度。后座底下放着一双平底鞋和一把伞。
吴海发动车子，手搭在档杆上，没急着走。
“第几次了？”
“什么？”
“提辞职。第几次？”
方甜抠着安全带边：“第三次。”
“前两次你没跟我说。”
“我怕你嫌我怂……确实挺怂的，进去之前想得好好的，他几句话一说我就开不了口。”
吴海没接话，打了方向盘拐上大路。过了两个路口才开口：“你带五个班，续课率全机构第二，这是你干出来的。学生上课扔粉笔头，你弯腰去捡。校长扣你绩效，你不吭声。”
方甜低下头。
“你跟学生说话轻声细语，家长投诉你你反过来道歉，老板画饼你连个不字都不敢讲。”吴海看了她一眼，“你把我当外人？”
“不是……”方甜声音发闷，“就是觉得，说出去好丢人。”
红灯。吴海拉上手刹，侧过身看她。
“方甜。”
她抬起头。
“你那个老板，第一次接你下班我就看他不顺眼。嘴上全是生意，眼里全是算计。”
方甜张了张嘴，吴海抬手打断她。
“我没让你去跟他吵。你是内向，不是不会说话，你是怕得罪人。但你记着，你打工的，他发工资，你干活，谁也不欠谁。”
绿灯亮了，吴海松开手刹，继续开车，语气平稳：“辞职信给我。”
方甜从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吴海扫了一眼，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支笔递回去。
“明天早上直接交。什么也别说，放下就走。他废话你就说——‘王总，我按劳动合同提前三十天通知您，麻烦安排交接。’别的不用多讲。”
方甜捏着笔：“万一他不收呢？”
“不收你放桌上，拍张照发他微信，抄送人事。他不办手续你去劳动监察投诉。”吴海顿了顿，“这些我本来不想教你。但我不在你旁边的时候，你得知道怎么护着自己。”
方甜攥着笔没吭声。车拐进栖霞区，路灯的光一道道从车窗上划过去。
“吴海。”
“嗯。”
“我要是真辞职了……咱俩住栖霞，你店在江宁，来回四个小时。你上礼拜有三天凌晨才到家。”
“谁让你翻我行车记录仪了。”
“你车没锁门，我帮你关窗看见的。”方甜声音低下去，“我想搬到江宁去。我攒了三个月工资，够押一付三。今天下午投了五份简历，江宁那边两家约了面试。”
吴海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公司？”
“一家少儿编程，一家还是教培英语老师。”
吴海把车停到小区楼下，他熄了火，把车窗降下来透了透气，转过头看她。
“方甜。”
“嗯？”
“下次去提辞职，我陪你。我不进办公室，我在外面等。他跟你废话——”
“你进去帮我吵架？”
“我不吵架。”吴海把后座的外套拿过来，叠好搭在手臂上，语气平平的，“我进去坐着，穿这身，拿个公文包，说我是你家属。我一句话不说，就坐那儿看着他。他自己会心虚。”
方甜盯着他看了两秒，笑出来：“吴海，你这人……”
“怎么？”
“你以前说你最讨厌装腔作势的——”
“我讨厌别人装。”吴海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给她开门，“我自己装，叫战术。”
方甜跟着他上楼，走到半道伸手拽住他衬衫后摆。吴海回头。
“又怎么了？”
“吴海，我今天特别没出息。”方甜眼睛红红的，嘴角是笑的，“王总拍我肩膀那下，我差点把辞职信收回来。回来路上我就想，你要是知道肯定得骂我。”
“我不骂你。”
“你刚才已经骂了。”
“我那叫讲道理。”吴海拿钥匙开了门，玄关收拾得一尘不染，拖鞋摆了两双，整整齐齐，“你性格就这样，软，不会跟人红脸，学生管不住你只会自己憋着。我跟你谈恋爱第一天就知道。”
方甜换了鞋，仰头看他。
“但你有一点好，”吴海把外套挂好，转过身，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你从来不觉得吃亏是理所应当。你只是不会吵，心里门儿清。不会吵我教你，不想吵我替你去。但你不去，你永远学不会。”
方甜伸手抱了他一下，脸埋在他胸口。吴海身上有洗衣液味和一点机油味。
“行了，”吴海拍拍她后背，“松开，我做饭。今天买了排骨。”
“吴海。”
“嗯？”
“明天我要是又不敢交怎么办？”
“明天我调休，送你去。你进去交信，我在楼下咖啡馆坐着。十五分钟没下来，我上去找你。”
“你上来之后呢？”
“我坐他办公室沙发上，当着他面给你泡杯茶。”吴海面无表情，“他不给你准话，我就一直坐那儿。”
方甜把脸埋在他胳膊上闷闷地笑。
那天晚上吴海做了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和西红柿蛋汤。菜端上桌的时候，方甜趴在餐桌上改简历，旁边摊着手写的搬家预算表。
吴海扫了一眼，“先吃饭。”他把排骨推到她面前，坐下来，筷子还没拿稳，想起什么似的，“你以后找教培的活也行，但有一条——”
方甜夹了块排骨：“什么？”
“管不住学生这个事，你得解决。不是换工作就能躲的。新公司万一还让你带班呢？你就永远当那个脾气好但管不住纪律的方老师？”
方甜咬排骨的动作慢下来。
“我教你。”吴海放下筷子，“下回有人扔粉笔头，你别弯腰去捡。你点他名，让他自己下来捡。”
“万一他不捡呢……”
“课后叫家长。你客客气气叫，跟家长说孩子上课比较活跃，想请您配合一下。家长骂不骂孩子是家长的事，你该说的说了。下次那孩子再闹，你有记录，校长问起来你也有话讲。”
方甜点了点头，又说：“我们机构不让随便叫家长，怕家长觉得老师能力不行。”
“看情况。”吴海夹了一筷子空心菜，“你先把叫得最凶的降住，剩下的就消停了。具体怎么说，明天面试完回来我教你。”
方甜瞪大眼睛：“你还懂这个？”
“我初中就辍学。”吴海扒了口饭，“论管纪律，你请教对人了。”
方甜笑着笑着，轻声说：“吴海，谢谢你。”
吴海嚼着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谢什么，你下个月搬家多出点力就行。”
“嗯。”
“房租一人一半。”吴海语气不容商量，“你看房，照片先筛一遍。”
方甜认真点头：“行。”
“还有，搬过去你做饭。”
“……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吴海起身收碗，“去改简历，厨房我来收。你那个自我评价写得不行，太虚了，一会儿我给你改。”
方甜抱着简历跟到厨房门口：“你怎么什么都管。”
“我讲究。”吴海头也没回，把碗摞整齐端进厨房，“东西摆不齐我难受。”
方甜坐到沙发上，打开简历文档。手机亮了一下，吴海发来一条微信，人就在厨房，隔着一道门还发消息：
“明天面试，椅子往前拉一步，坐直了。这点事你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