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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烧烤摊支在 ...

  •   烧烤摊支在支队后门那条巷子口,老板姓陈,支队的老人了,见谁都是同一句话:“老样子?”

      路奕阑到的时候吴漾已经坐在最里头那张折叠桌旁边了,桌上摆了两瓶啤酒,瓶盖没开,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纸巾上。他换了一件深灰的短袖,头发没干透,看来回去洗了个澡才出来的。

      路奕阑拉开对面那把塑料凳坐下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点了吗?”他问。

      “等你。”

      路奕阑抬手跟老陈比了个手势,老陈在炭炉那头点头。没一会儿端上来一盘烤肉,一盘烤韭菜,两串腰子,还有一碟花生米。路奕阑拿筷子把花生米往吴漾那边推了推。

      吴漾拿了一串肉,咬了一口,嚼完了咽下去。

      “三年没吃这个了。”他说。

      “里头没烧烤?”

      “有。不一样。”

      路奕阑把啤酒开了,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吴漾倒了半杯。吴漾看着杯子里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吃了一会儿。烤韭菜有点老,路奕阑嚼了半天,牙缝里塞了一根,拿手挡着用牙签剔出来。吴漾看见了也没说什么,低头剥花生。

      “路哥,”吴漾把花生壳放在桌角堆成一堆,“你昨天问我在港区想说什么。”

      路奕阑停下筷子看他。

      “我后来想了一下,”吴漾说,“我想问你,这三年你信没信过。”

      路奕阑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

      “信没信过什么?”

      “信没信过我叛了。”

      路奕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筷子,拿杯子灌了一口酒。

      “头一年不信,”他说,“第二年信了一半。第三年……”

      他顿了一下。

      “第三年我觉得我信了。但每次在队里翻到你的材料,我又觉得不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吴漾剥了一颗花生,没吃,捏在手里。

      “围剿那次,”路奕阑接着说,“你开枪,小周差点没命。大刘胳膊上挨了一下,现在阴天下雨还疼。我看见你扣扳机的样子了,你那会儿没手软。”

      “没手软。”吴漾说,“老K给的方案,对面站的人我得挨个认,认准了哪个是能防弹衣加假血包扛住的,哪个得往边上偏半寸。小周那天站的位置我提前知道,但那枪打出去的时候我手还是抖了。”

      “你没手软。”路奕阑重复了一遍。

      “手抖和手软不一样。”吴漾把花生放进嘴里嚼了,“我要手软了,对面那些人精能看不出来?那天我要是演砸了,不光我活不了,你们也收不了网。”

      路奕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手背在身后,”路奕阑说,“我后来看行动录像回放,你打小周那一枪,左手背在身后攥着拳。”

      吴漾没接话。

      “我当时在现场没看见。”路奕阑说,“后来反复看录像才看见。”

      “看录像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路奕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力气大了点,啤酒晃出来洒在手指上,“我他妈的看了一百多遍。”

      吴漾把手里那颗花生壳捏碎了,碎渣从指缝里掉下来。

      “路哥。”

      “你别叫路哥。”路奕阑拿纸巾擦手,“三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别叫路哥。”

      吴漾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路奕阑。”他叫了一声。

      “嗯。”

      “这三年我在里头,最怕的不是死。”

      路奕阑看着他。

      “最怕的是收网那天你们不信我。我炸弹一按,从火里走出来,对面十几把枪对着我,老K要是晚到半步,你那边就开枪了。”

      “我不会开枪。”路奕阑说。

      “你枪都举起来了。”

      “举了,没扣。”

      吴漾低下头,拿筷子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烤韭菜。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你了,”他说,“蹲在龙门吊底下,枪口对着我。我心想完了,这人肯定恨死我了。”

      “我没恨你。”

      “我知道。你那枪举着的时候手也没抖,但枪口偏低了三寸。你平时打靶从不偏。”

      路奕阑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隔着十几米看见我枪口偏了?”

      “火光那么亮,你蹲的地方又没遮挡。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吴漾说,“所以我扔枪扔得挺干脆。”

      路奕阑把最后半杯酒喝了,拿过酒瓶又倒了一杯。

      “你在里头,”他问,“每天晚上怎么过的。”

      吴漾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搁在桌上,十个指头交叉着握了一下。

      “头半年睡不着。后来能睡着也睡不踏实,一点动静就醒。红桃K那人疑心重,晚上经常查岗,有一次凌晨三点推门进来,我枪在枕头底下,手已经摸上去了才认出来是他。”

      “红桃K现在关在支队临时看押点。”路奕阑说。

      “我知道。我按住的。”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夸你狠。”

      吴漾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红桃K这人,你对他狠他就认你。你要让他觉得你软了,他第二天就能把你填海。”吴漾拿了一串腰子咬了一口,“里头待久了,说话办事都得照着他们的规矩来。白天跟人喝酒称兄道弟,晚上回去得把第二天要传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三遍。日子过得跟熬鹰似的。”

      “你跟我传情报那三年,”路奕阑说,“我一次都没收到。”

      “单线。老K收,老K安排。我连你在哪个组都不能打听。”

      路奕阑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走之前那天晚上,”他说,“你出租屋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个纸条都没留。”

      吴漾没说话。

      “你就留了一件外套在我车上。”

      “外套是忘了拿。”

      “你故意的。”

      吴漾停了几秒。

      “行吧,故意的。但我不能留别的。留字条万一被人翻出来,你脱不了干系。外套不一样,你车里有件我的外套,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拿那件外套盖了三年腿。”路奕阑说,“冬天出夜勤的时候。”

      吴漾看着他。

      “你没洗?”

      “洗什么洗,再洗了就没你味儿了。”

      吴漾把手里那根竹签放下,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路奕阑。”

      “嗯。”

      “你刚才说第三年你觉得你信了。”

      “是。”

      “那收网那天晚上我扔枪的时候,你还举着枪对着我。”

      “我在等老K开口。”

      “你等老K开口之前,”吴漾说,“是不是准备开枪了。”

      路奕阑没马上回答。他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在桌上顿了顿。

      “是。”他说,“我当时想的是,这人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打他腿。”

      吴漾把杯子放下。

      “我要是没停呢?”

      “你没停我就打你腿。”路奕阑说,“打完了再听老K说。”

      吴漾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路奕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吴漾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你他妈的。”吴漾说,声音有点闷。

      “骂谁呢。”

      “骂你。三年了,你打腿这毛病还没改。”

      “打腿好用。不打死人,还能把人按住。”

      吴漾吸了一下鼻子,又拿了一串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凉了。”

      “让老陈热热。”

      “不用。能吃。”

      路奕阑看着他嚼那串凉了的肉,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

      “明天归队,”他说,“支队长让我带你。你明天开始跟我一组。”

      “方野呢?”

      “方野带小周。大刘跟内勤那边对接证据清单。支队现在人不多,收网之后调走了几个,新来的还没到位。”

      “你带我的话,出外勤我跟你一组?”

      “嗯。”

      “那你得多带一份早饭。”

      路奕阑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就是我给你带的。”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吴漾说,“你继续带。”

      路奕阑把最后一串腰子拿过来吃了。

      “明天七点半到支队,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你从出租屋搬走那天就迟到了。”

      吴漾没接这句,把竹签子归拢到盘子边上。

      “我里头那个据点房间的日历,”他说,“最后那天我画完最后一道。数了数,画了一千零九十五道。”

      路奕阑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年,一天没落。

      “我走之前在你抽屉里搁了一张照片。”吴漾说。

      “看见了。”

      “背面写了字。”

      “看见了。”

      “你看了?”

      “看了。”

      吴漾等了一会儿,看路奕阑没有下文,补了一句:“你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

      “那是三年前写的。”

      “三年前我要是看见,”路奕阑说,“我就把你摁在墙上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了。你东西都搬空了我才看见照片,人早没影了。”

      吴漾把最后半杯酒喝了。

      “现在问也行。”

      路奕阑把椅子往后一推,塑料凳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吴漾那侧,站在吴漾旁边。

      吴漾抬头看他。

      “你到底怎么回事,”路奕阑说,“那天晚上为什么不跟我说。”

      “保密条例。”

      “我问的不是保密条例。”

      吴漾把视线往下挪了挪。

      “我怕你留我。”他说,“你要说一句别走,或者问一句怎么回事,我就走不了了。老K那天晚上在支队外面等我,给了我一小时收拾东西。你在队里加班,我本来想给你发条消息,打了三遍,删了三遍。”

      路奕阑站在他旁边,手垂着,没动。

      “最后那条消息我存草稿箱了。”吴漾说,“后来换了手机卡,就没了。”

      “写的什么。”

      “忘了。就记得删的时候挺难受。”

      路奕阑把手放在吴漾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明天七点半。”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吴漾在背后喊了一声:“路奕阑。”

      “嗯。”

      “没什么。”

      “知道了。”

      路奕阑走到巷子口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吴漾还坐在折叠桌旁边,老陈端了盘新烤的肉过去,吴漾拿了一串,低头啃了一口。路奕阑转过身往前走,走到自家小区楼下的时候拿出手机翻了一下,给老K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带他出外勤,队里那个余党案子最近有线索没有。

      老K回得挺快:有一个分销商当时跑了,最近在城东夜市附近活动。你要带他出去,先别往那个方向走。他三年没在正常社会环境里待过,先适应适应。

      路奕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上楼。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路奕阑到支队楼下的时候,吴漾已经站在大门口了,手里拎着两杯豆腐脑,塑料袋上打了死结。看见路奕阑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咸的,”他说,“加了辣油。”

      路奕阑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几点来的。”

      “七点。”

      “来这么早干什么。”

      “醒了就起了。在里头习惯了,每天五点半醒,生物钟没调过来。”

      两个人端着豆腐脑往楼上走。进了办公室路奕阑把收网后续的案子材料翻出来摊在桌上。

      “今天先看材料,”他说,“城东夜市那边有个分销商在活动,咱俩先去踩踩点,不动手。”

      吴漾把豆腐脑搁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过来看材料。

      “这个人叫什么?”

      “外号叫‘秤砣’,真名不清楚。收网那天他不在据点,事后没露过面。这两天有人报他晚上在城东夜市后街摆摊卖烤鱿鱼。”

      “摆摊卖烤鱿鱼。”吴漾念了一遍。

      “对。胆子挺肥,风口上还出来摆摊。”

      吴漾把材料翻了一页。

      “秤砣这人我见过,”他说,“收网之前来过据点送钱,红桃K让他进门喝了杯茶。这人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转。红桃K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说这个秤砣记性好,来过一次的人他能记住脸。”

      路奕阑放下手里的勺子。

      “那他见过你。”

      “见过。不止一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今晚踩点他要是认出你,”路奕阑说,“我们不动手也得动了。”

      吴漾想了想。

      “我换个打扮。戴个帽子口罩,夜市人多,他不一定能注意到。”

      “你那张脸他记过。”

      “三年里头我跟他碰面不超过五次。他干的活是分销,我这边管的是红桃K直接安排的行动,业务上不太交叉。他能不能记住我不好说,但小心点总没错。”

      路奕阑把材料合上。

      “今晚去。我穿便衣跟你一块儿。方野在外围车里等着,有事电话。”

      “行。”

      晚上七点半城东夜市正街人挤人。路奕阑穿了一件旧夹克,戴了顶棒球帽,吴漾套了件连帽卫衣,帽子扣上,口罩拉到鼻子上面。两个人从夜市正街穿过去,往后面那条窄巷子拐。

      后街人少了一半,地上油汪汪的,摆摊的棚子搭了一溜。卖烤鱿鱼的摊子在巷子中段,老板矮胖,脖子上搭条毛巾,手里拿铲子翻鱿鱼,动作挺利索。

      路奕阑跟吴漾站在巷口一个小卖部门口假装挑饮料。吴漾拿了一瓶矿泉水在手里转,眼睛往烤鱿鱼摊那边瞟。

      “是他。”吴漾压着声说,“胖了点,但脸没错。”

      “摊子后面那个棚布,掀开能进人?”路奕阑问。

      “应该能。这种棚子后面一般接个临时仓库或者休息的地方。”

      路奕阑拿了瓶水付了钱,两个人往反方向走了一段。

      “今晚不动,”路奕阑说,“回去调监控,看他几点收摊走哪条路。”

      “他晚上收摊之后肯定会把当天收的钱送出去。”吴漾说,“这活儿红桃K定的规矩,分销商每天现结,钱不能过夜。他摊子后面那个棚里说不定就搁着当天的流水。”

      “你的意思是今晚跟一跟。”

      “跟一跟看看。”

      路奕阑想了一下,给方野打了电话,方野把车从夜市正街那头绕过来,停在巷口对面。

      三个人在车里等到夜里十一点半。烤鱿鱼摊收得差不多了,秤砣把炉子灭了,铲子归置到铁箱里,掀开摊子后面的棚布钻进去,没一会儿拎了个黑色双肩包出来,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锁好摊子的铁皮柜,往巷子深处走。

      方野把车灯关了,慢慢往前滑。吴漾坐在后排右边,眼睛盯着秤砣的后背。

      秤砣走到巷尾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方野把车停在胡同口,路奕阑和吴漾下车步行跟进去。

      胡同里没路灯,就靠两边住户窗户漏出来的光。秤砣走了一段,在一扇铁门前站住,拿钥匙开门。

      路奕阑跟吴漾在胡同拐角停住。吴漾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吸了口气。

      “那铁门后面是间出租屋,”吴漾说,“他进去之后灯亮了,说明屋里没人。”

      “等他出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铁门开了,秤砣空着手出来,把门锁好,往胡同另一头走。

      路奕阑跟吴漾退出来,回到车上。

      “包在屋里。”路奕阑说。

      “明天白天来一趟,找房东开门。”方野把车掉头往支队方向开,“今晚先回去写情况。”

      吴漾在后排靠着椅背,把帽子摘了。

      “路哥,”他说,“这案子跟完,我想申请恢复正常外勤排班。”

      “这才第一天。”

      “第一天就够了。我在里头三年,跟人打交道没落下过。今晚跟秤砣这一段,我状态没问题。”

      路奕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明天问支队长。”

      “你帮我问。”

      “你自己不会问?”

      “你问比我问管用。你资历比我老,支队长听你的。”

      路奕阑把后视镜掰了一下。

      “行,明天我给你提一嘴。”

      吴漾把卫衣帽子重新扣头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车开了没一会儿路奕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脑袋往旁边一歪,睡着了。方野也看见了,把车里音乐关了。

      “三年没正经睡过觉吧这人。”方野压着声说。

      路奕阑没接话,把后视镜又掰了一下,照着吴漾歪在座椅上的侧脸。

      车开到吴漾临时住的地方楼下,路奕阑让方野先回去,自己坐在车里等吴漾醒。等了五分钟吴漾自己睁眼了,坐直了左右看了看。

      “到了?”

      “到了。上去睡。”

      吴漾拉开车门下去,弯腰冲车里说了一句:“明天早饭还带?”

      “带。”

      吴漾关上车门往楼里走。路奕阑看着他进了单元门,窗户亮起来,才发动车回家。

      第二天早上路奕阑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搁了一杯豆腐脑,咸的,加了辣油。旁边搁着一张纸条,压在他鼠标底下,吴漾的字迹:昨晚跟方野把监控调了,秤砣每天收摊后去那间出租屋搁钱,第二天早上再拿走存银行。房东电话方野找了,今天上午可以去看房。

      路奕阑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知道了,上午十点去。写完搁到吴漾工位上。

      吴漾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出来看见纸条,冲路奕阑比了个手势。

      路奕阑低头喝豆腐脑,手机震了一下。老K发来消息:秤砣这条线跟完,还有两三个小的,清干净了吴漾就能正常归队排班。你盯着点,他状态怎么样。

      路奕阑回:还行,昨晚跟了一晚上,没喊累。

      老K回:他喊过累吗。

      路奕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几秒,打字:没有。但我知道他累。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扣桌上,接着喝他的豆腐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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