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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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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对讲机里传来的倒计时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路奕阑蹲在旧港区外围的集装箱夹缝里,膝盖抵着潮湿的水泥地,掌心全是汗。他紧紧攥着枪,枪把上的防滑纹硌得指节发酸。
“起爆。”
声音很轻。轻到路奕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地面晃了一下。
是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往上弹的闷震,轰的一声从港区深处滚出来,集装箱的铁皮跟着嗡嗡响,碎石子从箱顶簌簌往下落。路奕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前那片灰蒙蒙的港区夜空忽然亮了一块,橘红色的光翻着卷往上冲,浓烟裹着火舌舔上十几米高。
“各组注意,各组注意,A点起爆,按预案堵口。”方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进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B组西侧通道,C组东侧闸口,动起来动起来。”
路奕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弯腰绕过集装箱拐角,身后小周和大刘跟着蹿出来,三个人贴着箱壁往西侧通道跑。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塑料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呛得嗓子发紧。
西侧通道是旧港区三号闸口,平时走集卡,夜里锁着,今晚被吴漾提前调开了。路奕阑跑到闸口旁边的龙门吊底下蹲住,把枪架在吊腿的钢板上,枪口对准闸口外的空地。
“C组到位。”他压着嗓子报了一句。
“收到。”方野回,“A点有人出来了,注意甄别。”
路奕阑舔了一下嘴唇。嘴里的铁锈味不知道是汗还是自己咬的。
火光从三号仓库的方向漫过来,把整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路奕阑盯着闸口,先看见一个黑影从火场侧面的夹道里走出来,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散漫。那人穿黑夹克,手里拎着一把枪,枪口朝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火光映在侧脸上,眉骨和颧骨被照得棱角分明。
路奕阑的手指在扳机上僵住了。
他认得那张脸。过去三年他在脑子里把这张脸翻来覆去地看,看照片,看监控截图,看半夜睡不着时从抽屉里摸出来的旧合照。但此刻真看见这张脸从火场里走出来,他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就剩一片嗡嗡声。
吴漾走到空地中间,离闸口大概十几米。他停下来,抬眼看了一圈。路奕阑蹲在龙门吊底下,枪口对着他,整个人被吊腿的阴影挡了大半。吴漾的目光扫过去,扫到路奕阑蹲的位置时顿了一下。
也就一下。
下一秒吴漾把枪扔了。右手一松,那把枪掉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脆响,滑出去半米。他举起双手,十指张开,掌心朝外,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火光里,一动不动。
路奕阑的枪还举着。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松。
“路哥。”小周在他旁边压着声喊,“路哥,打不打?”
路奕阑没答。他盯着吴漾举起来的双手,死死盯着那张清冷的脸,盯着火光在吴漾眼睛里跳来跳去。三年。他想,三年。
“路哥!”小周又喊了一声。
“别吵。”路奕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闸口外面传来刹车声和关车门的闷响。老K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上跳下来,绕过车头往闸口里走。路奕阑余光瞥见他,没动。老K走到闸口铁门旁边,冲里面喊了一声:“梅花九,枪扔了?”
吴漾举着手,偏了一下头,看着老K,点了一下头。
“扔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路奕阑听得清清楚楚。
老K转过身,对着路奕阑蹲的方向走过来。路奕阑站起来,枪口还对着吴漾。
“路奕阑。”老K站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枪放下。”
路奕阑盯着他。
“他是省厅的人。”老K说,“三年前派进去的,代号梅花九。单线联系,我上线。收网是他带的。”
路奕阑的枪没动。他听见老K说的每一个字,每个字都听懂了,合在一起却觉得不太明白。省厅的人。三年前。梅花九。收网是他带的。
“你听见没有。”老K伸手按了一下路奕阑的枪管,往下压了压,“枪放下,自己人。”
路奕阑的胳膊被按下去几寸。他松开扳机,把枪口朝向地面。手臂垂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肩膀有点酸,不知道举了多久。
吴漾还站在空地中间,举着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旁边大刘和小周互相看了一眼,小周凑过来小声问:“路哥,这怎么回事?”
“别问我。”路奕阑说。
老K没多解释,冲后面招了一下手,两个穿便衣的省厅人员从闸口外面进来,走到吴漾身边。吴漾把双手放下来,其中一个便衣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路奕阑站在龙门吊底下,隔着十几米看他喝水。吴漾喝完把瓶盖拧回去,递给便衣,然后偏过头,往路奕阑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对上了。
路奕阑站在原地没动。吴漾也没动。两个人隔着十几米,中间是空地上散落的碎玻璃和还没灭干净的火星子。火光把吴漾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路奕阑脚边。
吴漾张了一下嘴。路奕阑看见他嘴唇动了,但声音没过来,隔着十几米,风一吹就散了。然后吴漾把嘴闭上,转过身,跟着两个便衣往闸口外面走。
路奕阑看着他走。黑夹克的背影,步子不快不慢,跟三年前从支队走廊里走掉的时候一模一样。
“路哥。”方野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攥着对讲机,“里面清点完了,抓了二十多个,红桃K在仓库后头按住了。黑桃A还没影儿,应该在另一个点,老K说那边已经有人去了。”
路奕阑没接话。
方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闸口外面,吴漾已经被带上越野车了,车门关上,尾灯亮起来,慢慢往港区外面开。
“老K说了?”方野问。
“说了。”
“那你……”
“嗨,我没事。”路奕阑打断他,弯腰把枪捡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里面还有多少人要清?”
“十几个吧,火还没全灭,消防在往里推。”
“走。”路奕阑把枪插回腰后,往三号仓库方向走。
仓库里一片狼藉。铁皮墙被炸开一个口子,烧黑的钢架歪歪斜斜支着,地上到处是碎砖和烧了一半的纸箱。几个马仔蹲成一排,手抱头,大刘带人看着。红桃K被铐在仓库后门的消防栓上,脑袋耷拉着,嘴角有血,看样子是吴漾动手的时候没留力气。
路奕阑从红桃K身边走过去,红桃K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满嘴血红。
“你们那个梅花九,”红桃K嗓子哑得厉害,“够狠。”
路奕阑脚步没停,走到仓库后门外面站住,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火还没全灭,消防的水柱从仓库正门往里灌,蒸汽混着浓烟翻上来,把整片港区夜空糊得灰蒙蒙的。他抽了半根烟,方野从后面跟过来,站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你想问什么就问。”路奕阑说。
“我没想问。”
他习惯把表情放在脸上,“你还说不想,你这表情。。。”
方野挠了一下后脑勺:“我就是……老K说他是卧底,你之前知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现在……”
“我现在想把烟抽完。”路奕阑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把打火机揣回裤兜。
方野不问了,站在旁边陪他把烟抽完。一根烟抽完路奕阑把烟头摁灭在消防栓的铁皮顶上,转身往回走。
“收队了,”他说,“回去还得写报告。”
回支队的路上路奕阑坐在副驾驶,方野开车,小周和大刘坐后排。车里没人说话,大刘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路奕阑头发乱七八糟。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画面:吴漾从火场里走出来,吴漾把枪扔在地上,吴漾举起双手,吴漾喝了一口水。
还有吴漾张了一下嘴。
他想说什么?
“路哥。”小周在后排探了探身子,“那个……吴漾,真是卧底啊?”
“老K说的。”路奕阑没睁眼。
“那咱们之前……”
“之前的事回去再说。”方野从后视镜里瞪了小周一眼。
小周缩回去了。
车开到支队楼下已经凌晨三点多。路奕阑下车直接去了会议室,支队长在里头等着,桌上摊了一堆材料。收网行动要总结,抓的人要分案,证据要过一遍。路奕阑坐下来翻材料,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一份省厅的通报函,上面写着“梅花九”的代号和卧底行动的基本情况,涉及人员名单一栏只有两个字:老K。
他把通报函翻过去,接着看后面的。
忙到天亮,路奕阑把手里最后一沓材料签完字交给内勤,从会议室出来往走廊尽头走。走廊拐角过去是临时指挥点,省厅的人借了支队一间办公室做行动汇报,吴漾应该在里面。
路奕阑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
走廊那头,办公室的门开着,吴漾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贴在额头上。旁边跟着一个省厅的便衣,手里拿了个文件夹,正跟吴漾说着什么。吴漾点了一下头,抬眼往前看,目光撞上路奕阑。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
路奕阑张了一下嘴。
吴漾的脚步没停,跟便衣一起往走廊另一头走,路过路奕阑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肩膀,让出半个人的距离。路奕阑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那种最便宜的袋装洗衣液,三年前吴漾出租屋里就用的那个牌子。
“吴漾。”路奕阑叫了一声。
吴漾停了一步,偏过头。便衣也停下来,看了看吴漾又看了看路奕阑。
“我先去车上等你。”便衣识趣地往前走了。
走廊里就剩他们俩。头顶日光灯嗡嗡响,有一根灯管接触不良,一亮一灭地闪。
吴漾看着路奕阑,没说话。
路奕阑也看着他。三年没见,吴漾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比原来明显,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笑起来有点渗人的细长眼,不笑的时候冷得发凉。
“你……”路奕阑开口,发现嗓子有点哑,清了一下喉咙,“你昨天晚上,张了一下嘴。”
吴漾没反应过来:“什么?”
“在港区,你扔了枪,往我这边看,张了一下嘴。”路奕阑说,“你想说什么?”
吴漾愣了一下。他好像认真回想了几秒,然后摇了一下头。
“忘了。”他说,“可能想叫你名字。”
路奕阑盯着他。
“后来觉得不合适,”吴漾补了一句,“就没叫。”
走廊那头便衣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声:“梅花九,走了。”
“来了。”吴漾应了一声,又看了路奕阑一眼,“路哥,我先走程序,回头再说。”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路奕阑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跟三年前支队走廊里那个背影一样,越走越远,远到听不见。
路奕阑摸了一下裤兜,掏出烟盒,想起来支队楼里不能抽烟,又把烟盒塞回去。
方野从会议室那头探出头:“路哥,支队长找。”
“来了。”路奕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吴漾已经拐过弯了,走廊空荡荡的,就剩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还在闪。
路奕阑回到会议室,支队长把一摞新下来的材料推过来:“省厅那边要一份收网行动的现场情况说明,你经手的,你写。另外吴漾的身份恢复程序要走几天,这几天他先在支队待着,你安排一下。”
“安排什么?”
“找个工位,让人带他熟悉一下现在支队的情况。他走了三年,队里变化不小。”支队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跟他熟,你来。”
路奕阑拿着材料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把材料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大办公室门口往里扫了一圈。方野在工位上敲键盘,小周趴在桌上补觉,大刘端着茶杯看手机。吴漾还没来。
路奕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把材料摊开,拿了支笔开始写现场情况说明。写了三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K发来的消息:吴漾的警籍恢复文件今天下午到,明天归队。你带他。
路奕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接着写材料。写到“现场起爆后嫌疑人吴漾从A点仓库方向走出”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他划掉“嫌疑人”,改成“卧底人员”,又觉得不太对,划掉重写,最后写成“吴漾同志”。写完自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
办公室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路奕阑抬眼,看见吴漾跟在方野后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方野把他领到靠窗的一个空工位,指了指桌子:“你先坐这儿,电脑等IT来装,缺什么跟我说。”
吴漾点了一下头,把塑料袋放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路奕阑隔着半个办公室看他。吴漾坐下来之后先把笔记本摞整齐,笔放在本子旁边,然后开始擦桌子。用纸巾蘸了水,从桌角开始,一点一点擦到桌沿,动作很慢,但擦得仔细。
路奕阑想起来,三年前吴漾的工位也是靠窗,桌上永远整整齐齐,笔放在本子左边,水杯放在右上角。他当时还笑话过吴漾,说你这桌子摆得跟射击位似的。吴漾回了一句:习惯了。
吴漾擦完桌子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路奕阑看不见他写什么,但看见他写字的姿势没变,左手压着本子边,右手握笔,头微微往左偏。
路奕阑收回目光,低头接着写现场情况说明。写到吴漾从火场出来那一段,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写:“吴漾同志按预定方案完成起爆后,从A点仓库东侧夹道撤出,在空地主动丢弃武器并配合控制。”
写完看了一遍,把“主动丢弃武器”改成“缴械”,又改回“主动丢弃武器”。
他签上名字和日期,把材料合上交给内勤。回来的时候路过吴漾工位,吴漾还在低头写东西,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路奕阑余光扫了一眼,看见页眉上写着“支队现有人员名单及分工”,底下是方野、小周、大刘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抄下来,后面跟着职务和负责的工作。
吴漾在认人。
路奕阑站在他工位旁边停了两秒。吴漾感觉到有人,抬起头。
“路哥。”他叫了一声,语气平平的,跟三年前叫路哥的时候一模一样。
“缺什么东西找方野。”路奕阑说完这句就走了,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拉开抽屉找订书机,手摸到抽屉最里头一张硬纸片。他把那张旧合照摸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他跟吴漾穿着春秋常服站在支队门口,吴漾笑了一下,有点渗人,他站在旁边也笑,手搭在吴漾肩膀上。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三年前的夏天。
路奕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吴漾的笔迹:路哥,别老熬夜。落款日期是吴漾离开支队的前一天。
他把照片塞回抽屉最里头,关上抽屉,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吴漾工位的时候没停。
茶水间里方野正在往杯子里扔茶包,看见路奕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你没事吧?”方野问。
“能有什么事。”
“我看你早上到现在一直绷着。”
路奕阑接了一杯热水,靠在台面上吹了吹。
“方野,”他说,“三年前围剿那次,吴漾开枪打了咱们的人,你在现场。”
方野点了一下头。
“你当时怎么想的?”
方野想了几秒:“我当时觉得他疯了。后来老K说那是配合行动的假死安排,我又觉得,这人够狠,对自己人都能下死手。”
路奕阑没说话。
“但换过来想,”方野接着说,“他要是不开枪,对面那些人能信他?那天的局面,他开不开枪都得死人。他选了能让最多人活下来的开法。”
路奕阑喝了一口水,烫得龇了一下牙。
“走了。”他端着杯子往办公室走。
下午吴漾的警籍恢复文件到了,内勤拿着一摞表格来找吴漾签字。路奕阑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表格,吴漾在“原警号”那一栏填了一串数字,跟路奕阑记的一样。
内勤走了之后吴漾拿着表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文件夹里。他站起来走到路奕阑工位旁边。
“路哥,”他说,“晚上有空吗?”
路奕阑抬头看他。
“我想请你吃个饭。”吴漾说,“就支队后头那个烧烤摊,我看了还在。”
路奕阑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行。”他说,“下班门口等。”
吴漾点了一下头,回自己工位去了。
路奕阑低头接着改材料,改了两行,嘴角动了一下,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