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季许愿》laimi

22、争吵 时漾的

　　时漾的房间果然与他说的一样，在一方独立僻静的院落里，二人一路走过来，小径两旁林木层叠，花草错落掩映。

　　二人穿过月洞门，一方清池便映入眼帘，假山与草木点缀其间，池水中央立着一座小巧的六角亭。

　　二人从一侧的回廊走出来，这才走到屋前的一方空旷的空地上，地面铺着大块青石板，两旁栽种着几棵桂花树。

　　沈清抬眼，面前是一栋两层高的新中式小楼，木窗瓦黛，古朴沉敛，沈清很难想象时漾从小是在这里长大的。

　　小楼旁还紧挨着一间临水茶室，阳光透过整面通透的落地玻璃，落在里边的榻榻米上，沈清突然起了想去里头躺着睡觉晒太阳的念头。

　　这里看着比江城那座寻香阁夸张太多，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的程度，难道这就是时漾口中说的时家人的低调吗，看来他说的低调和她理解的低调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屋子的大门此时是敞开的，时漾背着沈清刚踏上门廊，一股沉静清润的香气便已经漫了过来，是淡淡的果木香，不浓烈，和之前时漾羽绒服上的味道类似。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套黑色的皮质沙发组，木地板上铺着一张厚实的红棕色手工地毯。左侧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素净，侧边挨着一张软榻，靠墙一整排高大的实木书架上满满当当码着各类书籍，间隙错落摆放着各类瓷器。

　　沈清问：“这些书你都读过吗？”

　　“没有。”

　　时漾将沈清放下后，将肘拐搁置在沙发边，他直起身，见沈清在笑，问：“笑什么呢？”

　　“我还以为你会说都读过呢。”

　　“这有什么好笑的。”他将手塞进大衣口袋里，侧过身看看书架，又回头看向沈清，说，“你的箱子已经放到楼上了，如果你要收拾的话，上去的时候小心点，我先走了。”

　　“好，你去吧。”

　　等到时漾出去，关上了门，沈清这才又在屋内仔细打量了一圈，发现墙面上还挂了一些字画，心里暗暗猜测，这该不会是时漾画的吧。

　　院子里，午后暖绒阳光倾泻而下，越过花窗透进来，将窗子上的花纹印在了木地板上，沈清透过窗格之间的玻璃看出去，十字棂格把院子里的风景裁成一格一格的图案。

　　沈清在沙发上静静坐了很久，那份对时漾的羡慕消失了，一阵落寞忽而爬上心头。

　　她拄着拐杖起身，小心翼翼踏上台阶往楼上走。她感觉屋内有些闷，于是推开了二楼卧室露台的门，外边的冷风瞬间朝屋子灌进来，沈清深呼吸，闻到了很清甜的草木香气，在二楼往外看，远远的，可以望见刚刚走过来时经过的那方池塘。

　　她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又往屋里看去，看了会儿，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苏黎。

　　苏黎：【你去哪度假了？住这么贵的酒店】
　　沈清：【是吧，看着很像酒店吧】
　　苏黎：【这不就是酒店吗？】
　　沈清：【这是我客户的家】
　　苏黎：【今天是除夕诶，你大过年的不休息，又去拜访客户了？】
　　沈清：【算是吧，我今天还能在这位客户家里住一晚，蹭一顿年夜饭呢】
　　苏黎：【是吗，我给你打个视频】

　　下一秒，苏黎的视频通话便弹了过来。

　　“让我看看你那儿的环境。”苏黎说。
　　沈清掉转摄像头，举着手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屋子里的陈设不太像是时漾的风格，和楼下略有出入，有点偏女性化，偏女性化一些。沈清怀疑时漾是不是把她送到顾淼淼的屋子来了，可她方才确实在衣帽间里看到了自己的行李箱。

　　苏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感叹：“我的天，这么大的卧室，还有园林？你这什么大客户啊，这么豪？”

　　“边上还有一个衣帽间和洗手间，都挺大的，我刚刚过来的路上甚至路过了他家的藏书阁，还有一位阿姨在门口晒书，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震惊吗？”沈清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已经被震惊太多次而没了知觉。

　　衣帽间里都是时漾的衣服，她不太方便带苏黎看，于是解释：“我脚不方便，其他地方就不带你逛了。”

　　“藏书阁？所以他家不止这一个院子吗？”

　　沈清点头：“好几个院子呢。”

　　苏黎笑说：“天呐，你可一定要拿下这个客户，回来请我吃大餐。”

　　沈清：“好，你在干什么呢？”

　　“和我妈包饺子呢？”苏黎说着，将镜头转向她母亲。

　　“阿姨好啊。”沈清挥着手，与苏黎母亲打了声招呼，声音忽然变得甜甜的。

　　“沈清，你什么时间来阿姨这玩？阿姨给你包饺子吃。”

　　沈清：“好啊，您要是这么说，我可不会客气的。”

　　苏黎转过镜头：“你可别客气，初七过来呗，我带你去冰雪大世界逛逛。”

　　沈清：“你觉得我的脚能去冰雪大世界吗？”
　　苏黎有些失落：“也对哦。”

　　“那你先包饺子吧，我等会还要去和客户谈合作呢。”

　　“拜拜，年后回来我也和你说个好消息。”

　　“好。”

　　二人挂断电话，沈清坐在露台的座椅上呼了口气，屋内一下又安静了下来。

　　下午两三点的阳光正盛，屋前那几株老树的影子被晒得发淡，风一吹，光影便在地上轻轻晃，闭上眼仔细辨别，还能听见些古街上的热闹动静。

　　沈清把手机搁在腿上，后背往椅背里靠了靠。方才和苏黎说话时那股热闹劲儿一散，整个人就像被这阳光泡软了似的，有点懒，也有点空。

　　望着眼前的景色，沈清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恍惚，这地方好得让她有点不踏实，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

　　可能是木头的香气容易让人犯困，也可能是昨晚因紧张睡得太迟，沈清在小露台上百无聊赖的坐了一会儿，困意便慢慢爬上了身体。

　　她起身走到床边，将大衣外套脱下，搭在了小沙发上，抬手掀开帷帘，爬到了床上，床垫不软不硬刚刚好。

　　帷帘垂落，隔出了一小方昏暗的小天地，光线被细腻的布匹滤得柔而模糊。她侧过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时漾回到主正厅时，屋内除了李木心和时璟才，其他人早已经散尽。

　　时璟才没有坐在太师椅上，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他盯着时漾，目光沉沉地压过来，许久不说话，很有压迫感。

　　时漾率先开口，道了声：“爸。”

　　“我不满意她。”时璟才斩钉截铁的说。

　　“我已经和她领证了，我们不是恋爱关系，是夫妻关系，您现在不满意也迟了。”

　　“我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家世好，样貌好，性格好的女孩子，哪一个不比她强？”时璟才手掌下意识往扶手上放，“三十一岁了还没房没车，家里一团糟，若是哪天你接手了集团，她能帮你什么？她什么都帮不了你！她那些家人甚至可能通过她来找你要钱，到时候你怎么办？这些事情，你在结婚之前从来都不动脑子想一想吗？”

　　他的情绪越说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说到这，时璟才抬手抚了抚太阳穴，又往椅子上靠了靠，叹了口气。

　　时漾还没开口，李木心却在一旁先接了话：“我倒是很满意这个孙媳妇。”

　　“妈！”时璟才转过头，无奈的喊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我让留你下来不是让你在这和我犟嘴的，每回我说他，你就这样，他就是被你惯坏的。”

　　李木心不紧不慢地抬了抬眼皮，数落道：“你这人就是迂腐，势利眼。沈清这个女孩子哪里不好了？你给我的资料我也看过了，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你非说我在跟你犟嘴，你现在不也是在跟小时犟嘴吗？”

　　李木心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时漾，无奈叹息，放缓了声调：“你儿子今年也三十一了吧，不结婚的时候你天天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喜欢的结了婚，你反倒又吵吵上了。”她摆摆手，一副不管了架势，“干脆叫小时今天就去离了，打一辈子光棍。”

　　“妈，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时璟才被李木心最后那句“离婚”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说不过李木心，索性朝屋外喊了一声，“王妈！”

　　王瑾开门，脚步轻轻的踏步进来。

　　“我不走！”李木心拄着拐杖往椅背上一靠，“小时这儿子多好，是你自己每年没事找事和他吵。一口冷饭吵这么多年，你们没吵腻，我都听腻了。”

　　“别闹了妈，快走吧。”时璟才压着嗓子，转而与王瑾说：“赶紧把老太太带走。”

　　王瑾看了看时璟才，态度坚决，又抬眼望向李木心：“老太太，我们先去院子里转转，让先生和小时少爷说点父子之间的贴己话？”

　　李木心这才不情不愿的站起身，被王瑾扶着慢悠悠往门外走。

　　门一合上，时璟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时漾身上，火气没消，语气更沉了几分：“你再怎么说，也应该先把她带回家让我和家里几位长辈看看，而不是什么也不说就带她去领证！长这么大一点礼数也没有，你让别人怎么看待我们时家？”

　　“如果我带她回来，看到您对她的态度，她肯定不会答应我的。”时漾的语气平淡，却一字一句都不退。

　　“你。。。”时璟才噎了一下，随即怒笑一声，手指点着自己，“这事还怪在我身上了？”

　　“爸，我很喜欢她，高中的时候就喜欢。”时漾迎着他的目光，很坚定，“您说她没房没车，但是爸，她是他们公司业绩最好的销售经理。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把她挖到我的公司来帮我。她现在有能力买房买车，但她知道她家庭给不了她任何依靠，所以虽然赚了很多钱，还是舍不得花，只是希望自己老了以后能靠存款过得舒服一点。您说她家庭不好，可你知道她爸妈小时候是怎么打骂她的吗？她跟着爷爷生活，家里没多少钱，还是努力考上了重点高中，成绩比我都要好。难道您不觉得这样的人很优秀吗？我想给她钱她都不要，我给她买了一枚十几万的戒指，她就还我一个供应商，帮我一年省了一百多万，您觉得这样的人，是个很差劲的人吗？”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又继续说：“而且我不会回集团，这件事我已经和您说过很多次。您总是一意孤行，我怎么想的您从来不听。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为什么非要逼我？为什么不让时灿试一试？”

　　时漾一口气反驳了这么一长串，不仅时璟才愣住，连他自己也愣怔了片刻。

　　父子二人相视，厅堂里静得发沉。

　　过了几秒，时璟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时灿从小身子就不好。”

　　“他的身体早好了。”时漾接得很快，“是您一直认为他不好，家里人天天在他身边说他身体不好，他的身体能好到哪里去？您从小就说他比我乖、比我好、比我聪明，为什么偏偏一提到集团的事，就不信他反而信我了？还是说，您觉得集团的事情太累，舍不得让他受苦，所以让我来替他？”

　　“你。。。”时璟才猛地站起身，手指微微发颤，“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你爸，我一直都是在为你好！”

　　“别再说这句话了，您的公司我不想要，您介绍的女人我也不喜欢，为什么非要逼我去做您觉得为我好的事？”

　　“那你觉得什么好，就喜欢她？”时璟才静皱眉头，克制着，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是。”时璟才的话音还未落，时漾就应了一声。

　　时璟才顿住了，他盯着时漾，眼里流露出失望，他从来不是为了沈清在和他争论，可时漾似乎并不懂他为何生气，许久，时璟才才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一句试探：“若是我不同意呢？”

　　“那我以后就不回来了。”

　　时璟才冷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不敢相信：“你，你为了一个女人和我说这种话？”

　　“爸，您当初为什么和我母亲结婚，不就是因为喜欢她吗，为什么我不能？”他看着时璟才的目光里带了些怨。

　　“你母亲不论是家世还是她自己，都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时璟才谈起方庭，声音又扬起来，眼眶却微微泛了红，“我和她结婚以后，她一个人在家也能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沈清能做到吗？”

　　“她能做到，但她不用做到。我会帮她。”时漾看着他，“我不会和您一样，把母亲一个人丢在家里，哪怕她去世了你也不在她身边。”

　　“你说什么？”时璟才的声音沉得发哑，“你再说一遍。”

　　“您已经听到了。”

　　二人之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时璟才站在原地，不可置信，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半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翻涌的情绪硬压下去，声音里带了点不被察觉的哽咽：“我确实对不起你的母亲，但你也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的母亲，我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不就是为了以后去了地底下，有脸面见她吗？你为了沈清，把你母亲的事情搬出来和我说？你母亲去世，难道我不难过吗？时漾，那是我的妻子！她去世，最难过的是我，不是你！”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着门外，整个人都在抖：“好啊，你给我。。。”

　　“跪祠堂是吧？”

　　“今天晚上你就给我跪在那！跪到你知道错了为止！”

　　“我错哪了？”时漾抬起头，“就因为我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所以错了吗？”

　　“你。。。”时璟才抄起桌上的茶盏，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最后狠狠砸回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茶水溅了一桌，“滚！滚出去！”

　　“爸，她这次和我回来其实很害怕。今天晚上是除夕，我想陪着她。今天之后，我会自己去祠堂领罚。”

　　“滚！”

　　时漾从地上站起来，转身退了出去，他关好门，一抬头，发现刘绍竹正站在屋檐下。

　　“刘叔。”

　　刘绍竹喊住了他，神情有些纠结，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些什么。

　　“刘叔，你有话和我说？”

　　刘绍竹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时漾：“小时啊，你以前和先生怎么吵，刘叔我是管不了的，但你今天真的不该把你母亲的事情拿出来说事。”

　　“你那时还小，不知道。”刘绍竹的声音低下去，“先生当初为了太太，差点就轻生了。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现在连和他吵架的机会也没有。”

　　时漾的睫毛微颤，一时没回过神。

　　“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件事？”

　　刘绍竹无奈的笑着：“这种事和你们小孩子有什么好说的，那个时候老太太看你还小，时灿又躺在医院里，就和先生说如果太太知道你父亲把你们两个丢下不管，一定不会原谅他，所以先生才坚持了到现在，这些年我们从来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太太，家里和太太有关的东西也都撤掉了。”

　　时漾回过身望向厅堂紧闭的门，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好像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刘绍竹拍了拍时漾的肩膀：“先回去陪陪少夫人吧，先生这边有我。”

　　时漾走在路上，心里一直在想着刘绍竹与他说的那番话，愧疚，后悔和震惊混作一团，时璟才，他的父亲，竟然曾经轻生过，而他这些年却一直在责怪他。

　　午后的日头正盛，明晃晃地铺下来，把亭台楼阁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假山叠石之间，一脉曲水缓缓流过，水声细碎，衬得四下越发幽静。几株老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在清冽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踏上游廊，石阶上落着几片早凋的叶子，风一过，贴着地面轻轻打了个旋。此刻踩着满地明晃晃的日光往前走，心里却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