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铺》无敌的坡坡

1、下铺 202

　　2021年7月，天穹青训基地的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两个名字并排：韩川，叶火。

　　韩川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一张上下铺。靠窗的下铺空着，上铺也空着，光秃秃的床板上各铺了一层薄防潮垫，边角翘着，没人踩平过。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搁，选了靠窗的下铺，床单铺好，被子叠成豆腐块——在老家习惯了——然后把箱子塞进床底。上铺他没动。防潮垫的翘角他看了一眼，没去管。

　　头三个月，这间房只有他一个人。

　　说是青训，其实就是关起门来打游戏，打到教练觉得你能上场为止。宝宝锁卡着未成年，正式联赛打不了，每天从下午两点训练到凌晨一两点。韩川话不多，训练完就回宿舍，洗个澡，躺床上刷一会儿手机，睡着。有时候半夜楼上有什么动静，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推一辆坏掉的手推车。他迷迷糊糊翻个身，以为是后院那只橘猫在巡逻，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睡。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隔壁房间的队员半夜搬东西。但那时候叶火还没来。

　　叶火是十月中旬到的。那天下午韩川在训练室打排位，教练推门进来说“新人来了”。韩川摘了耳机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对招风耳。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里扣，整个人看起来像随时准备往后退一步。

　　“叶火，ID野火。”教练拍了拍他后背，“以后跟寒川一屋。”

　　野火朝寒川的方向点了下头。幅度很小，眼神碰了一下就移开了。

　　韩川也点了下头，转回去继续打。他那局还没打完，决赛圈，一个人架着枪。耳机里队友在喊“寒川你后面有人”，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没回头，以为是教练。脚步声停在他机位旁边，没走。

　　韩川打完那局才回头看。野火站在他椅子侧后方大概半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他的屏幕，看见他回头，说了一句：“你压枪不对。前十几发还行，后面全飘了。”

　　韩川挑了挑眉。

　　“明天训练赛我坐你旁边。”野火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的，说完就转身走了，去找自己的机位。韩川愣了两秒，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回宿舍，野火已经把行李搬进来了。一个双肩包，一个行李箱，加一个手提袋。他站在上下铺前面仰头看，上铺的防潮垫还翘着角。

　　“你睡下铺呗。”韩川说，“我睡惯了硬床。”

　　野火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不用，我喜欢高的。”然后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爬上去，把防潮垫挪了挪，开始铺床单。深蓝色的，边角没掖好，垂下来一截。

　　韩川伸手把那截边角拽了拽，让人看不见了。野火在上面动了一下，说“谢了”。韩川说“没事”。

　　那天晚上两个人各躺各的。野火在上面翻了两次身，很快就没动静了，呼吸平稳。韩川在下面躺了大概二十分钟，爬起来，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戴上耳机，打开训练场。

　　他没有开灯。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压枪，拉枪线，一个一个靶子打过去。打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上铺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睡啊。”

　　韩川把耳机摘了一边。“吵到你了？”

　　“没有。”野火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闷闷的，带着困意，“你开灯打呗，摸黑不难受吗。”

　　“开灯你睡得着？”

　　野火没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说：“早点休息。”

　　韩川愣了一下。“早点休息”这四个字从野火嘴里说出来有点别扭，他平时不这么说话。但他说了，说完就翻了个身，面朝墙。

　　韩川把耳机戴回去，又打了两局，然后关了屏幕。宿舍里黑下来，上铺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他躺平，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想：这人还挺有意思，自己睡自己的，还管别人睡不睡。

　　他不知道的是，野火也没睡着。野火闭着眼，听见下面屏幕的光灭了，才真正把眼睛合上。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