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8、第 8 章 周

　　周壹他妈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沈知意正好在公司开季度会。

　　手机静音扣在桌上，屏幕亮了好几次她都没看。等会开完拿起来一看，周壹发了三条消息，他妈发了一条，林薇发了一条。她先点开周壹的：“我妈结果出来了，胃溃疡加萎缩性胃炎，医生说不算太严重，但要定期复查，吃几个月的药。”“药费我算了一下，医保报完自己掏的部分大概三千多。”“你别担心，我能搞定。”

　　沈知意看着最后那句“我能搞定”，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回了一条：“好。需要帮忙跟我说。”

　　然后点开他妈的消息。周壹他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存了她的号码，发来一条挺长的：“小沈啊，这两天麻烦你了。阿姨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回去给你带点我们那的腊肉，你别嫌弃。周壹这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

　　沈知意回了一句：“阿姨客气了，不麻烦。”

　　林薇的消息只有一行：“你猜我听说什么了？周壹他妈今天在酒店前台问能不能换到便宜点的房间，说不好意思让儿子朋友花钱。前台说已经付过了，她在那站了半天。”

　　沈知意看完没回。她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想了想，给林薇打了个电话：“你帮我办个事。”

　　“你说。”

　　“周壹他妈那个药，你打听一下哪家医院开得全、能走医保。回头让周壹去那开。别让他知道我打听的。”

　　“行。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林薇办事麻利，当天下午就把医院和医生信息发过来了。沈知意转手发给周壹，说是“林薇查的”。周壹回了个“谢谢林薇姐”，沈知意没再说什么。

　　周壹他妈和二姨是周六走的。周壹去送站，沈知意没去，怕他妈多想。周壹回来之后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他妈上车前跟他说了一句话——“那姑娘人不错，你别欺负人家”。

　　“我欺负你了吗？”周壹在电话里问她。

　　“你目前还没那个本事。”

　　周壹在那头笑了一声。

　　事情出在下周一。

　　沈知意那天约了个客户在公司附近吃饭，走到半路发现自己没带名片，让林薇送下来。林薇下来的时候手里不光有名片，还拿了一份文件，一边走一边说：“你那个文创项目的合同我改了两条，你看看行不行。还有，周壹那个设计费按你说的，这季度结算给他走公司账，我算了算一共一万二，已经走流程了。”

　　沈知意接过文件翻了翻，说了句“行”。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林薇的车到了，沈知意上车走了。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周二早上沈知意到公司，林薇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你昨天跟我在路边说话，有人看见了。传出来的版本是——你给周壹花钱走公司账，名义上是设计费，实际上是你养着他的钱。”

　　沈知意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谁传的？”

　　“行政那边两个小姑娘在茶水间说的，我听见了。我当场把她们叫到会议室问话，她们说是听财务那边的人说的，财务说这笔设计费金额偏高，一个外包设计师一个季度拿一万二，比正常价高了不少。”

　　沈知意把外套挂好，坐下来：“高了多少？”

　　“正常这个量级的单子八千左右。你当时说多给点，让他手头宽裕些，我就按一万二报的。”

　　“那就改回八千。”

　　“已经改了。但是消息传出去了。”林薇看着她，“你自己想，这事要不要跟周壹说？”

　　沈知意想了半天：“先别说。我把事情处理干净再说。”

　　但周壹还是知道了。周二的晚上他来接沈知意下班，在楼下等的时候碰见了财务部一个男同事，那人看见他坐在电瓶车上，随口问了句“你就是那个外包设计师吧？听说你一个季度拿一万二，挺厉害啊”。语气没什么恶意，但那个“挺厉害啊”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周壹没当场说什么，把沈知意送到家之后才开口：“你们公司那个设计费，是不是比正常价高？”

　　沈知意正在解头盔，手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你公司的人。今天我碰到一个财务的。”

　　沈知意把头盔放在车座上，转过身来看他：“我让林薇调回正常价了。多出来的那部分，就是正常的商业溢价，有些客户给的就是这个价，不算离谱。”

　　“正常价多少？”

　　“八千左右。”

　　“那一万二多出来的四千，是你让林薇多给的？”

　　沈知意没说话。

　　周壹看着她，语气还算平：“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周壹，这个事不是——”

　　“你答应过我，有帮忙直接说，别瞒着。你让林薇给我介绍活，行，我认了。你借钱给我妈看病，我也认了，借条在那写着。但这个设计费，你一声不吭多给我四千，然后你公司的人还知道了，传出来说我拿的是你给的钱。你让我以后怎么接别的活？”

　　“那四千是正常的——”

　　“正不正常你心里清楚。”周壹把电瓶车调了个头，“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骑走了，电瓶车的尾灯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才上楼，在沙发上坐了半小时，拿起手机给周壹发消息：“明天早上还送吗？”

　　对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送。”

　　沈知意松了口气。但她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早上周壹来接她的时候话比平时少了很多，就说了几句“到了”“你上去吧”“晚上几点走”。沈知意坐在后座上，看着他后脑勺的帽檐，忍了三天没忍住。

　　第四天是周五。她没让周壹晚上来接，自己打车去了他出租屋。敲门的时候老周不在，周壹开的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但没拦着。

　　沈知意走进他那个隔间，坐在他床沿上，开门见山：“你打算别扭到什么时候？”

　　“我没别扭。”

　　“你三天没跟我多说一句话，这还不叫别扭？”

　　周壹靠在桌边，手插在卫衣兜里，低头看着地面：“我在想一个事。”

　　“你说。”

　　“我在想，你帮我介绍活，我感激你。你借钱给我妈看病，我也感激你。但你多给我那四千块钱，我心里不踏实。那四千块钱一给，性质就不一样了。以后我接你公司的活，别人会怎么看我？我做出来的东西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总给面子。你觉得我拿这个钱拿得舒服？”

　　沈知意坐在那没说话。

　　周壹接着说：“我知道你没恶意。你就是想让我手头宽裕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帮我，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靠自己站住？你总得让我自己走走看。”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说的是实话。”沈知意抬起头来看他，“但我跟你说实话，我从小到大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花钱。钱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工具，方便省事。我知道这个方式对你不好，但我不会用别的办法。”

　　“什么叫不会用别的办法？”

　　“就是字面意思。”沈知意站起来，在他那个小隔间里转了一圈，指着桌上那盒她给的胃药，“你看，你妈看病，我第一反应是掏钱。公司多给你结设计费，我第一反应是让林薇多加四千。我遇到跟你有关的事，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钱。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除了给钱。”

　　周壹看着她站在他那个不到五平米的房间里，身上穿着几万块的西装，嘴里说着“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忽然觉得他这几天的别扭都泄了一大半。

　　“那你现在想怎么对一个人好？”他问。

　　沈知意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教教我。”

　　“教你？”

　　“对。你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舒服。钱的事你说了算，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我不再自作主张了。”

　　周壹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说的是认真的。他想了想：“那我说了算？”

　　“你说。”

　　“第一，设计费的事，按正常价走。你公司以后有活正常找我，我正常比稿，拿不拿得下看我本事。第二，我妈那个药费我自己出，借条我会还完。第三，以后你想帮我什么，先问我一句。我要是说不用，你就别硬帮。”

　　沈知意一一听完了，点头：“行。还有吗？”

　　“还有……”周壹从桌边走到她面前，“你以后别站在我这个小房间里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这种‘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的话。你站在这说这个，我有点扛不住。”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扛不住什么？”

　　周壹没回答，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很快，亲完就退回去了，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沈知意伸手把他拽回来：“你这叫什么亲法？”

　　“那怎么亲？”

　　“你抬头，我教你。”

　　周壹抬头，沈知意踮了一下脚，在他嘴上亲了一下，然后拍拍他肩膀：“这才叫亲。”

　　周壹站在原地，耳朵红着，脸也红着，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沈知意看着他这样笑出了声：“行了，我走了。明天早上别迟到。”

　　“哦……好。”

　　沈知意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今晚你做饭。我在这吃。”

　　“行。你想吃什么？”

　　“你看着做。别泡面就行。”

　　周壹在她走了之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今晚多做两个人的饭。她来吃。”

　　老周秒回：“你俩和好了？”

　　“和好了。”

　　“那加菜钱谁出？”

　　“我出！你别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