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7、第 7 章 周

　　周壹开始频繁出现在沈知意公司楼下的时间，比他预想中早了很多。

　　起因是沈知意去了一趟外地出差，三天跑了四个城市，回来的时候在机场给林薇发消息说“别安排车了，我打车回去”，结果林薇把消息转手发给了周壹。周壹晚上七点骑着电瓶车出现在机场停车场出口的时候，沈知意拎着行李箱站在路边，整个人蔫得跟棵晒了三天的白菜似的。

　　“你怎么来了？”

　　“林薇说你没叫车。”周壹把电瓶车停稳，看了一眼她那个行李箱，“这箱子比你还沉吧？上来，我带你。”

　　“箱子怎么办？”

　　周壹下车把行李箱横放在脚踏板上，用绑带固定住，拍了拍后座：“你坐后面，脚踩在箱子边上，别掉下去就行。”

　　沈知意坐上去的时候腿都没地方放，只能侧着坐，一只手抓着周壹的衣服，另一只手扶着行李箱。电瓶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机场，路上周壹问她：“吃饭了没？”

　　“飞机上吃了点。”

　　“那不算。回去给你煮碗面。”

　　“别煮泡面。”

　　“挂面。加青菜和鸡蛋。”

　　沈知意把脸靠在他后背上，没说话。骑了十几分钟她忽然开口：“周壹。”

　　“嗯？”

　　“你那个兼职画室的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时候能接固定单？”

　　“说了。下个月开始一个月保底三张，每张八百到一千二。看复杂程度。”

　　“那你便利店夜班辞了没？”

　　“辞了。这周开始不去了。”

　　“咖啡店呢？”

　　“咖啡店先干着。时间上跟画室不冲突，白天画画晚上做咖啡，还行。”

　　沈知意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的收入：咖啡店三千八，画室保底两千四，加上零散跑腿和偶尔接的小设计单，一个月七八千是有的。不多，但在他那个消费水平里已经算宽裕了。

　　“那你那个隔断间，是不是该换了？”

　　周壹顿了一下：“再说吧。现在能住。”

　　沈知意没再提。她知道他那个“再说吧”是什么意思——钱还没攒够，不想动。

　　出差回来之后沈知意胃病又犯了。连着三天应酬喝酒，第四天早上起来胃疼得直不起腰，在办公室吐了一回，林薇吓得差点打120。沈知意摆摆手说老毛病了，吃了两片药靠在沙发上歇了一个小时才缓过来。

　　周壹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了。他发消息问沈知意“明天早上还送吗”，沈知意回了个“送”。他又发了一条：“你声音怎么不对？”

　　沈知意没回。过了两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你是不是又胃疼了？”

　　“好多了。”

　　“好多了就是没好。”周壹那边声音有点急，“你晚上别加班了，我接你回去。我那边有胃药，上次你给的那个。”

　　“不用——”

　　“沈知意。”

　　她很少听见周壹用这种语气叫她全名。她靠在办公椅上闭了闭眼睛：“行吧。你六点半来。”

　　六点半周壹准时到。沈知意下楼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走路比平时慢，高跟鞋踩在地上没那么利索了。周壹没多说话，把头盔递给她，等她坐稳了才拧把手。骑出去一段路，沈知意从后面递了个塑料袋过来。

　　“什么？”

　　“给你买的胃药。我出差的时候在机场买的。”周壹单手接过来看了一眼，“这个牌子跟我上次给你那个不一样，你回去先吃我那个，这个放着备用。”

　　“你上次那个不是给我了吗？”

　　“我后来又买了一板。放家里了。”他说得挺自然，“你以后胃不舒服直接跟我说，别硬扛。”

　　沈知意坐在后面，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知道了。”

　　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周壹没急着走，从车筐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递给她：“拿着。”

　　沈知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保温杯和一个饭盒。保温杯里是小米粥，还烫着。饭盒里是两个茶叶蛋和一小份凉拌黄瓜。

　　“你煮的？”

　　“嗯。下午抽空煮的。粥你晚上喝，蛋明天早上吃，黄瓜现在就能吃。”

　　沈知意抱着那个保温袋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你看着我干嘛？”

　　“周壹。”

　　“嗯？”

　　“你这样我容易习惯。”

　　“习惯就习惯呗。”周壹把头盔戴上，“行了上去吧。粥趁热喝。”

　　第二天早上周壹来接她的时候，沈知意把保温杯和饭盒洗得干干净净还给他，里面装了两盒她让阿姨做的三明治。

　　“给你的。别老吃泡面。”

　　周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两盒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火腿生菜和煎蛋，还热着。他拿了一盒咬了一口：“你阿姨手艺不错。”

　　“那当然。我开她工资的。”

　　周壹笑了一声，把另一盒也吃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多礼拜。周壹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送她上班，路上给她带早饭。沈知意晚上要是加班他就等着，不加班就送她回家，有时候在她楼下多待十分钟聊会儿天。两个人谁也没提“正式在一起”这种话，但周围的人已经默认了。咖啡店的马尾女生看见沈知意进来直接喊“周壹你姐来了”，林薇跟供应商开会的时候说“沈总那个设计顾问”指的就是周壹。

　　第十天的时候周壹照常来接她上班，车筐里放着保温袋，沈知意下来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看手机。她走过去，发现他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我妈那边来电话了。”周壹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她最近老说胃疼，我让她去县医院查一下，她说不用，吃点药就好。我不放心。”

　　“那就接她来市里查。”

　　“她不肯。怕花钱，也怕耽误我。”

　　沈知意想了想：“你说是我出钱，她肯来吗？”

　　周壹看了她一眼。

　　“你别那个眼神。我不是要替你出钱。”沈知意把话说在前面，“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跟她说你最近接了个大单，挣了钱，想尽孝心。钱你先从我这里拿，算我借你的，你分几个月还我。这样你妈那边也放心，你这边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周壹站在路边想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行。那我跟你借五千，分五个月还你。每个月还一千。”

　　“可以。”

　　沈知意当天就让林薇拟了个借条模板发给他，周壹打印出来签了字，按了手印。沈知意看着那张借条上歪歪扭扭的签名，笑了一声：“你字真丑。”

　　“你借条还嫌我字丑？”

　　“不光字丑，手印也歪。”

　　“那你别借。”

　　“借都借了。收好了，五个月之后我来催账。”

　　周壹把借条折好收进钱包里，然后给老家打了个电话，说他最近接了个设计项目，挣了一笔钱，想让他妈来市里做个全面检查。他妈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半天，最后说“那我让你二姨陪我去”。周壹说“行，路费住宿我出，你只管来”。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出了一会儿神。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他挠了挠头，“能自己掏钱给我妈看病这个事，挺踏实的。”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走吧，上班要迟到了。”

　　“你今天怎么去这么早？”

　　“我早点去把会开了，下午空出来。”

　　“空出来干嘛？”

　　“你妈来了我陪你去接站啊。”

　　周壹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你一个人搞得定？火车站那么多人，你妈和你二姨拎着大包小包，你那电瓶车能拉几个？”

　　周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也别开保时捷去。我妈看见那个车能吓着。”

　　“我开林薇的车。她那辆帕萨特，低调。”

　　周壹点了点头，跨上电瓶车。沈知意坐上去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沈知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借钱给我还给我出主意，还陪我去接站。换个别人，可能直接甩给我一万块钱让我自己看着办。”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不直接甩你一万块钱？”

　　周壹想了想：“因为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那样。”

　　“对。”沈知意拍了拍他后背，“走吧，要迟到了。”

　　周壹妈妈是周四下午的火车到站。沈知意开了林薇那辆帕萨特，周壹坐副驾指路。到火车站的时候他妈和他二姨已经出站了，两个人各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路边东张西望。周壹下车跑过去接东西，他妈看见他就开始念叨：“你说你挣了钱，挣了多少？别是在外面瞎混吧？”

　　“妈，你别一见面就数落我。”

　　“我数落你怎么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两年了，过年都不回来——”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沈知意。沈知意站在车旁边，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没化妆，看着比平时年轻好几岁。周壹他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辆帕萨特，小声问周壹：“这谁？”

　　“我朋友。姓沈。她正好有车，帮我接你们。”

　　“朋友？什么朋友？”

　　“妈，你先上车。路上说。”

　　上了车之后周壹坐在副驾，他妈和二姨坐后座。沈知意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壹他妈一直在打量车里的内饰，手放在膝盖上没乱摸。二姨倒是挺放松，跟周壹聊了几句家常，问他在城里吃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瘦没瘦。

　　到医院的时候沈知意去停车，周壹带他妈和二姨去挂号。等沈知意停好车上来，周壹他妈正坐在走廊椅子上跟周壹说话，声音不大，但沈知意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一句：“你那个朋友，条件挺好的吧？妈看她开那车，不便宜。”

　　周壹回头看见沈知意来了，没接他妈的话。沈知意走过来打了个招呼，然后去窗口把挂号费和检查费交了。周壹跟过来要拦她，她摆了摆手：“你先陪你妈，钱的事一会儿再说。”

　　检查做了一下午，结果第二天才出来。沈知意当天晚上把周壹他妈和二姨安排在医院旁边的酒店住下，房费她付的。周壹送她回去的路上一直没说话，到她楼下的时候才开口：“今天的钱我回头一起跟你算。”

　　“行。你记着账，回头一起还。”

　　“沈知意。”

　　“嗯？”

　　“我妈今天问我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我说现在还不是。”周壹看着她，“我想等我自己先把债还清了，再跟你确认这个事。”

　　沈知意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周壹，你是不是觉得你得先把债还清了才有资格当我男朋友？”

　　“差不多吧。”

　　“那你得还到什么时候？”

　　“五个月。借条上写了的。”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忍了忍没忍住：“你是不是傻？我借你钱的时候压根没想着让你还完钱才能跟我谈恋爱。我要是那么在意你还不还钱，我当初干嘛要借你？”

　　周壹被她这一通说得有点懵：“那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你可以欠着我的钱，也可以当我男朋友。这两件事不冲突。”

　　周壹站在那想了半天，然后说：“那借条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钱你得还！但谈恋爱是谈恋爱，还钱是还钱，你别混一块！”

　　周壹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行。那我重新说一遍。沈知意，我现在还欠着你五千块钱，但我很喜欢你。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

　　沈知意瞪了他好几秒，然后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回头：“愿意。但你欠我的钱一分不能少。”

　　“知道了。”

　　“明天早上别迟到。”

　　“不迟到。”

　　沈知意进了楼，在电梯里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他表白了。”

　　林薇秒回：“然后呢？”

　　“我答应了。”

　　“欠条的事呢？”

　　“照还。”

　　林薇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你俩真是一对奇葩。一个非要还钱才表白，一个收了钱才答应。绝配。”

　　沈知意把手机揣兜里，对着电梯镜子理了理头发，心想：确实挺奇葩的。但她笑得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