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花》金黄稻花香

13、第 13 章 周壹说

　　周壹说到做到，还钱这件事没有拖。第二个月月底，他把最后一千块转给沈知意，转账备注简简单单六个字：账清了。下月请。

　　沈知意收下这笔钱，回他：下月几号。

　　周壹回：等我通知。

　　沈知意没有催他。她懂周壹说“等我通知”是什么意思，他要自己把吃饭的地点敲定，想好要点哪些菜，把时间全部捋顺，万事妥帖了才会叫她。以前她总觉得这是性子轴，现在倒觉得，这份较真其实代表着靠谱。

　　可他通知她的方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天下午沈知意在公司开预算会，会议开到一半，桌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壹发来消息：今晚七点，上次那家烧烤棚，穿得随便点。

　　她扫了一眼，直接锁屏，继续跟进会议内容。

　　六点半会议结束，她换了件普通T恤配牛仔裤，脚上穿平底鞋，没叫林薇跟着。打车赶到烧烤摊的时候，周壹已经在那儿等着。桌面上摆了六七个打包盒，老板还在灶台边不停翻烤几串吃食。看见她过来，他起身拉开凳子。

　　“坐。”

　　沈知意落座，扫过一桌子东西：烤馒头片、不辣的鸡翅、烤茄子、炒花蛤，一盆盐水毛豆，还摆了两瓶啤酒。

　　“今天舍得下本钱。”

　　“这顿意义不一样，得像样点。”

　　“什么叫不一样？”

　　“之前欠着钱，请吃饭算还债。现在账全部结清，这顿是我纯粹想请你。两码事。”

　　沈知意捏起一串烤馒头咬了一口，抬眼看向他：“最近手头的活还顺利吗？”

　　“还算稳定。画室每个月固定分给我三四张稿子，私下自己又接了两单外包，再加上咖啡店周末的班次，一个月能挣一万二三。”

　　“那挺好。”

　　“跟你肯定没法比，但日常开销足够。”周壹给自己倒上啤酒，“我粗略算了下，扣掉房租、吃饭、画材耗材，每个月还能存两千多。打算攒到年底换台新电脑，现在这台太老旧，打开大的绘图文件经常卡顿。”

　　沈知意点点头。

　　“该换就换，电脑是吃饭谋生的工具，别凑合。”

　　“嗯，计划下个月就换。”

　　两人边吃边闲聊，周壹今天话比往日多不少。他说起画室老师新接了一个民宿的墙绘项目，问他要不要参与，酬劳按面积结算。算下来一面墙完工能赚几千块，只不过要牺牲周末的休息时间。

　　听他絮絮叨叨讲这些，沈知意明显察觉到，他整个人的状态，和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连打好几份工，天天来回奔波，说话都带着满身疲惫。如今依旧忙碌，但忙的全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连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劲头。

　　吃到一半，邻桌坐过来几个人。沈知意一开始没放在心上，直到其中一人抬高了声调：“哎，你们看那边，那是不是开保时捷的那位女的？”

　　沈知意抬眼望过去。隔壁桌五六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身正装，看样子是附近写字楼下班过来喝酒消遣。其中戴眼镜的男人直勾勾往这边瞅，对上沈知意的目光，也不躲闪，反倒笑了笑。

　　“沈总，真的是您。”男人端着酒杯起身走过来，“我小刘，之前你们公司年会碰过面，估计您没印象，我在宏远做市场。”

　　沈知意淡淡颔首：“你好。”

　　“沈总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小刘扫过桌上的烤串跟啤酒，目光落向周壹，开口搭话：“这位是？”

　　“一个朋友。”

　　“朋友？”小刘扯了下嘴角，目光上下来回打量周壹。周壹身上那件灰色T恤洗得发白，头发也没打理，手上还捏着半截吃完的竹签。小刘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打量，“没想到沈总也会来这种摊子吃饭。”

　　周壹把竹签放到桌子上，就那么看着他，没有接话。沈知意放下手里的杯子，语气平平淡淡：“他家味道还可以，你们也是过来吃东西？”

　　“我们刚在隔壁新开的日料店吃完，随便过来逛逛。”小刘又把视线转回周壹身上，“沈总，你这位朋友是做什么的？”

　　周壹直接回他：“画画谋生。”

　　“画画的？”小刘嗤的笑出声，转头冲身后一桌的人使了个眼色，“看不出来，沈总还认识搞艺术的。”

　　边上几个人跟着一阵哄笑。沈知意握着杯子正要开口，周壹已经站起身。他个子比小刘高出一截，垂着眼看向对方，语气稳稳的：“我确实画画，同时也是她男朋友。”

　　“有什么话大可明说，不用话里带刺。”

　　小刘完全没料到他会直接把关系挑明，脸上一阵尴尬，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就随口问问工作而已，这都不行？”

　　“问当然没问题，好好说话就可以。”

　　“你这是什么口气？我跟沈总本来就认识，轮得到你来插嘴？”

　　沈知意也跟着站起身，将啤酒瓶轻轻搁在桌面，声音不算响亮，但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刚刚已经介绍过他，你没听清楚，我再说一遍，他是我男朋友。你话里藏的心思，你自己心里明白。宏远对吧，你们公司明年打算跟我们续供应链的单子。你回去可以问问你们老板，愿不愿意因为你的几句玩笑丢掉这笔合作。”

　　小刘脸色一下子难看下来，嘴唇翕动几下，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沈总，我真就开个玩笑，没有别的意思。”

　　“这个玩笑我接受不了，请你回去。”

　　小刘只得悻悻退回邻桌，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也没了说笑的兴致，没坐多久便结账走人。周壹重新坐回椅子，拿起剩下半串烤馒头咬了一口，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沈知意看向他：“刚刚其实没必要站起来跟他对峙。”

　　“我知道。只是站着，我心里会舒坦些。”

　　“为什么这么想？”

　　周壹嚼完嘴里的东西，丢掉竹签，抬眼望向她。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以前跑外卖的时候，敲门晚一点就要被数落，汤水洒一点就会被拍照投诉。刚才这人看我的眼神，跟那批客户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只能忍，毕竟对方是我的衣食来源。但今天，他既不是我的客户，也算不上你的合作方，我没必要一味退让。”

　　沈知意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周壹抿了口啤酒，把声音压得很低。
　　“可说实话，被他这么一问，心里还是堵得难受。我说我画画，他当场就笑。那副模样，潜台词写得明明白白——就你这样，凭什么坐在这里。我看得懂那份轻视，可我拿不出什么东西去反驳。我存款不多，穿的都是旧衣服，出门骑电瓶车，今晚也只是在路边吃烧烤。我又能拿什么去争辩。”

　　沈知意伸手，把他跟前的啤酒瓶往旁边挪远一些。
　　“你喝得有点上头了。”

　　“就这点酒，我脑子清醒得很。”

　　“那你听我说。”沈知意看着他，“这个小刘，他们公司去年想挤进我们的供应商名单，前后四轮审核全都没过，本身资质就达不到标准。他今天一门心思想攀关系，都找不对门路。这种人看人只看钱包，没必要跟他往心里去。”

　　“我不是要跟他置气，我只是……”

　　“只是心底会生出自卑感。”

　　周壹闭上嘴，没有反驳。

　　沈知意放柔了语调：“换做我处在你的处境，我也难免会这样。你二十四岁，没有家里帮衬，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八岁、经济条件差距很大的人。每次你过来接我下班，你心里在琢磨些什么，我多多少少猜得到。怕旁人说闲话，怕我身边的朋友看不起你，甚至很多时候，连你自己都会怀疑，到底配不配得上我。”

　　周壹垂下脑袋，两手使劲将手里的竹签掰成两半，一言不发。

　　“可你有没有想过，”沈知意继续说道，“我身边不少做生意、开好车，家境优渥的人。如果我看重这些外在条件，早就和这类人来往。我为什么愿意坐你的电瓶车后座，愿意来这种路边小摊吃东西？”

　　“因为是我请客。”

　　“是跟你待在一起，我心里踏实。”沈知意把话讲透，“骑电瓶车的时候你总会提醒我抓好扶手，下雨优先把雨衣罩在我身上；你母亲生病，债务是你自己扛下来；欠我的钱，你全部结清之后，才心安理得请我吃这顿饭。”

　　周壹抬起头来看着她。棚子顶上的灯照着他脸，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

　　“你这话说得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说。

　　“不用接。听着就行。”

　　“那行。”周壹把掰断的竹签子扔进垃圾桶里，拿起啤酒瓶跟她的碰了一下，“我听着了。”

　　沈知意把瓶子里最后一口喝了，放下瓶子站起来：“走吧。吃完了。今天这顿谁付？”

　　“我付。说了我请。”

　　“你请你的。但你刚才被人阴阳了一顿，我心情不好，我想付。”

　　周壹看了她一眼：“你心情不好你想付钱？”

　　“对。我生气的时候就想花钱。你让我付。”

　　“那你付一半。”

　　“行。”

　　周壹去找老板结了账，老板收了他一半，另一半沈知意扫码付了。老板笑着说：“你俩挺有意思，头回见人抢着付账还分一半的。”

　　出了棚子，周壹把电瓶车推过来，沈知意坐上去。骑出去一段路她忽然说：“周壹，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我二十六岁那年创业，最惨的时候公司账上就剩八千块钱。我出去谈客户，人家看我年轻又是女的，饭桌上让我喝了三杯白酒才肯签合同。我喝完跑到厕所吐了，吐完回来接着谈。签完那单我坐在车里哭了半小时。”

　　周壹没说话，放慢了车速听着。

　　“我那时候也自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就剩命一条。但我后来想通了——那些人看我是什么样不重要，我自己知道我是谁就行。你现在也到了这个坎上。你画得好不好、人正不正，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不用别人来告诉你。”

　　电瓶车到她楼下的时候周壹把车停稳，回头看着她：“沈知意。”

　　“嗯。”

　　“你二十六岁的时候要是遇到一个开保时捷的男的请你吃烧烤，你会怎么样？”

　　沈知意笑了一声：“我那时候遇到一个开保时捷的，后来发现他车是租的，饭钱还让我付了。”

　　周壹也笑了一声：“那我还行。我车虽然不值钱，但是我自己买的。”

　　“对。你自己买的。”

　　周壹看着她上楼，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拧把手走。回去的路上他骑得比平时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沈知意刚才说的话。他其实一直知道自己自卑，但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老周知道，但老周只会劝他“别想那么多”。沈知意不一样，她看出来了，没安慰他，也没劝他别想，就把他那点心思摊开来说清楚了。

　　他到家之后坐在画桌前，打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几笔，画的是今天烧烤棚的顶，灯泡、铁皮棚、烟雾。底下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坐着吃串，一个站着跟人说话。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她帮我说话。我说我自卑。她说她二十六岁的时候也自卑。”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拍了张照发给沈知意：“今天画的。”

　　沈知意回了一张截图，是刚才那页速写的局部放大——他画的那个站着的小人，手里拿着根竹签子，脚底下踩着一双旧帆布鞋。

　　“你把我鞋画得挺像。”沈知意说。

　　“你那鞋我认得。胶粘过的。”

　　“画得不错。下次画我坐着吃串的样子，那张你画得不准，我没吃那么多。”

　　周壹回了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