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龟婿》金黄稻花香

2、第 2 章 周

　　周砚这人有个特点，越是被家里反对的事，他越要干。

　　林晚晚是认识他两个月之后才琢磨明白这一点的。那天周妈妈打电话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周砚挂了电话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林晚晚没追问，给他倒了杯水，安安静静在旁边刷手机。过了十分钟周砚自己开口了：“我妈让我跟你分手。”

　　林晚晚手一顿，抬起头看他，没说话。

　　“她说你不合适。”周砚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我问她哪儿不合适，她说哪儿都不合适。”

　　林晚晚把手机放下，语气很平：“那你怎么想？”

　　周砚转头看她，忽然笑了：“我跟她说，我觉得挺合适的。”

　　那一刻林晚晚差点没绷住。她见过周砚谈生意时的样子，不紧不慢，笑眯眯的，看着好说话，实际上一步都不让。现在他用同样的语气跟他妈说话，为了她。

　　“你妈肯定气死了。”她说。

　　“气呗。”周砚往沙发上一靠，“她气她的，我谈我的。”

　　林晚晚心里那根弦松了松，但面上还是那副不太安心的样子：“要不我再去见见她？好好聊聊，上次可能我表现不好——”

　　“不用，”周砚打断她，“你越上赶着她越来劲。我妈这人我了解，你退一步她进三步。你就正常过你的，别理她。”

　　这话林晚晚听进去了。她回去之后琢磨了一晚上，把周砚的性格、周妈妈的脾气、他们母子之间的相处模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周砚是独子，从小被周妈妈管得紧，送出国念书、安排进公司、介绍门当户对的姑娘，每一步都是他妈在铺路。周砚嘴上不说什么，骨子里拧得很。前女友被周妈妈一张支票打发走，周砚当时没反抗，后来整整两年不回家吃饭，逢年过节只让助理送东西回去。周妈妈急得不行，托了好几个人说和才把儿子哄回来。

　　林晚晚想明白了：周砚最烦的就是被人安排。她越是不争不抢不闹，周砚越觉得她懂事。反过来，周妈妈越是使劲反对，周砚越要跟她对着干。

　　她只需要当那个“不给他添麻烦”的人。

　　想通这一点之后，林晚晚整个人都松快了。周砚再约她，她高高兴兴地去；周砚忙起来一周不联系，她一个电话都不打。朋友圈照常更新，该吃吃该喝喝，偶尔发一张周砚送的花或者礼物，不露脸，不配文字，就一个日期。苏苏问她什么意思，她说：“给他看的，让他知道我记着呢。别人看了也不知道是谁。”

　　苏苏叹为观止：“你不去搞谍报工作真是屈才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五晚上。

　　周砚临时打电话来，说在附近应酬，让她过来一起吃。林晚晚问都有谁，周砚含糊说了句“几个朋友”，就报了地址。林晚晚一听那地儿就知道规格不低，赶紧打车回家换了身衣服，紧赶慢赶到了地方。

　　包间门一推开，她愣了一下。除了周砚和他的两个发小，还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穿一身墨绿色丝绒套装，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周砚站起来给她介绍：“这是王姨，我妈的好姐妹。”

　　林晚晚心里警铃大作。这是来摸底了。

　　王姨笑眯眯地招呼她坐，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包上久。林晚晚大大方方坐下，喊了声王姨好。周砚在旁边给她涮碗筷，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王姨看在眼里，笑意深了几分。

　　席间王姨问话的方式比周妈妈高明多了。周妈妈是直来直去地查户口，王姨是聊天式的试探，从老家风景聊到父母职业，从大学专业聊到最近看什么剧。林晚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嘴。问到工作的时候她说自己在广告公司做策划，王姨问累不累，她笑：“累是累，但挺有意思的。前阵子接了个母婴品牌的案子，研究了好久纸尿裤的透气性，现在看到小孩就忍不住想跟人家家长聊两句。”

　　周砚在旁边接话：“她就这样，干什么都容易上头。上次陪我看个摄影展，回去查资料查到大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我讲张闯的构图特点。”

　　王姨笑出了声：“小姑娘做事认真，难得。”

　　林晚晚低头吃菜，耳朵竖着听王姨跟周砚聊别的。聊到后来王姨接到个电话先走了，临走拍了拍林晚晚的肩膀：“好好处，王姨看好你们。”

　　门一关，林晚晚长长吐了口气，瘫在椅子上。周砚侧头看她：“紧张了？”

　　“废话。”林晚晚瞪他，“你提前说一声会死啊？我妆都没补，头发还是路上现扎的。”

　　周砚被她这个反应逗乐了，伸手把她那根快散开的头绳往下扯了扯：“这样就挺好。王姨回去跟我妈说一句好话，顶你送十盒丝巾。”

　　林晚晚心里一动：“你故意的？”

　　周砚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弯着。林晚晚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男的也没表面上那么好拿捏。他精着呢，知道怎么对付他妈，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推她一把。

　　不过她喜欢。棋逢对手才有意思。

　　王姨那关过了之后，周妈妈那边果然消停了一阵子。林晚晚听周砚说，王姨回去跟他妈聊了一下午，核心思想就一句：那姑娘挺实在的，不像是冲着钱来的，你越拦着儿子越来劲。周妈妈没吭声，但也没再逼周砚分手。

　　林晚晚抓住这个窗口期，把火力对准了周砚本人。她的策略很简单：让他习惯有她的日子。周砚应酬多，经常喝到半夜，第二天起来胃不舒服。林晚晚从来不打电话查岗，但每次周砚喝完酒的第二天早上，她都会发一条微信：“醒了？我点了粥，地址填的你公司，记得吃。”粥是外卖，二三十块钱，但时间卡得准，周砚刚到办公室粥就到了。连续送了五次之后，周砚有天晚上喝完酒主动给她打电话：“明早别点粥了，我喝腻了，换点别的。”林晚晚说行，第二天换成了养胃的汤面，附带一盒胃药。周砚收到之后发了个朋友圈，就一张外卖袋子的照片，配文：“被投喂了。”

　　那条朋友圈底下，周妈妈点了个赞。

　　林晚晚截图发给苏苏。苏苏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婆婆在考察你。

　　林晚晚回：我知道。所以粥得继续送。

　　事情真正起变化是在一个周末。周砚难得不忙，约她去郊区一个农场摘草莓。林晚晚穿着白T恤牛仔裤就去了，蹲在大棚里一颗一颗挑红的摘，指甲缝里全是泥。周砚站在旁边抽烟，看着她跟农场老板娘讨价还价，三斤草莓非要抹掉五毛钱零头。老板娘笑着说这姑娘会过日子，周砚在旁边乐。

　　回去路上周砚忽然说：“我妈想请你回家吃顿饭。”

　　林晚晚手里还攥着那袋草莓，差点把草莓捏烂：“你说什么？”

　　“我妈。请你吃饭。明天晚上。”周砚看她那副表情，补了一句，“就我爸妈，没外人。你正常表现就行，别紧张。”

　　林晚晚把草莓往腿上一放：“周砚，你妈第一次请我吃饭的时候让我把丝巾拿回去退了。”

　　“这次不会。”周砚伸手揉了揉她头发，“我跟她说了，再给你脸色看我就搬出去住。她舍不得我搬。”

　　林晚晚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他。这男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也太莽了，搬出去住，亏他说得出口。但偏偏这招对他妈好使，她知道。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去准备。Mia那边临时借不到合适的裙子，她咬咬牙去商场刷了条三千块的连衣裙，标签藏好，准备吃完饭就去退。又买了一盒老字号的点心当伴手礼，不贵不贱，两百来块，体面又不过分。苏苏远程指导她化了个“看着没化其实全化了”的妆，重点强调“眉眼要柔和，嘴唇用豆沙色，看着乖”。

　　到周家的时候周妈妈在厨房忙活，保姆在旁边打下手。周妈妈出来开门，穿了件家常的针织衫，脸上没怎么化妆，跟上次见面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完全两回事。林晚晚把点心递过去：“阿姨，路上买的，您尝尝。”

　　周妈妈接过去看了一眼，老字号的桂花糕，笑了笑：“老周爱吃这个。”放餐桌上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也没让退回去。

　　周爸爸在客厅看新闻，见她来了起身招呼，看着比周妈妈和气不少。周砚给他爸递了根烟，父子俩在阳台抽着烟聊了几句，林晚晚坐在客厅陪周妈妈剥豆子。周妈妈边剥边问：“工作忙不忙？”

　　“还行，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忙过这阵就好了。”

　　“周砚说你干得不错。”

　　林晚晚手上动作没停：“他瞎夸的，我就是混口饭吃。”

　　周妈妈看她一眼：“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也不能老觉得自己是混的。你那个母婴案子我听周砚说了，能沉下心研究纸尿裤透气性的人不多。做事踏实，这是优点。”

　　林晚晚差点把豆子掉地上。这是周妈妈第一次夸她。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上次好了不少。周爸爸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林晚晚老家的事，听说她爸是中学老师，点点头说“教书育人好”。周妈妈虽然话不多，但主动给她盛了碗汤，没再提房子车子收入的事。周砚在旁边给他妈夹菜，母子俩眼神碰了一下，周妈妈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这顿饭吃完，林晚晚知道，她算是被默认了。没有明说，没有热络，但周妈妈不再拦着了。

　　回去的路上周砚问她感觉怎么样，林晚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你妈今天叫我剥豆子。”

　　“嗯，怎么了？”

　　“你妈要是想赶我走，不会让我干活。”林晚晚睁开眼看他，“她让我剥豆子，就是把我当自己人了。”

　　周砚笑了一声：“你倒明白。”

　　林晚晚得意地翘起嘴角，没说话。她在心里给进度条加了一截：周家父母松口了。接下来就该周砚自己往坑里跳了。

　　她开始调整策略。之前是若即若离，现在得稍微松一松手，让周砚觉得她会跑。具体做法是：约会的时候偶尔走神看手机，周砚问她想什么呢，她就笑笑说没事。接电话的时候故意避开周砚，挂完电话周砚问她谁打的，她轻描淡写地说“一个朋友”。周砚刚开始没反应，连着两三次之后明显不对劲了，约她约得更勤，有事没事发微信问她在干嘛。

　　苏苏听说她这么操作，倒吸一口气：“你不怕玩脱了？”

　　林晚晚胸有成竹：“你不懂。周砚这种人，你上赶着他嫌烦，你松手他反而追着跑。他现在觉得我太省心了，得给他找点危机感。”

　　苏苏说行吧你悠着点。

　　危机感这招确实好使。周砚有一天晚上送她回家，到楼下的时候没走，坐在车里问她：“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晚晚一脸无辜：“没有啊。”

　　“那怎么老看手机？谁找你？”

　　“就正常朋友聊天，你别瞎想。”林晚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周砚一把拉住她手腕。

　　“林晚晚，咱俩在一起也快半年了。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别跟我打哑谜。”

　　林晚晚回头看他，车里没开灯，周砚的脸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的，表情挺认真。她心里有点打鼓，想着是不是玩过了，但面上还是稳住了，软着声音说：“我真没事。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烦，接了个难搞的甲方，天天改稿改到半夜。你约我我都不想动，但又想见你，所以看着手机是在看甲方群里的消息。”

　　周砚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不信你看我手机。”她把手机递过去。周砚没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信你一回。”

　　他松开她手腕，又补了一句：“那甲方要不讲理你告诉我，我找人收拾他。”

　　林晚晚憋着笑推开车门：“你可别，我自己能搞定。”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下周要去趟杭州出差，三四天，回来找你。”

　　周砚在车里喊：“几天？”

　　“三四天！”

　　“行，回来我去接你。”

　　林晚晚挥挥手上了楼，拐进楼道就给苏苏发消息：计划通。

　　出差是假的。她在杭州既没有客户也没有朋友，纯粹是找了个借口消失几天，让周砚惦记。她在杭州定了间便宜民宿，白天逛西湖拍照发朋友圈，定位打出来，配文“出差间隙偷个闲”，实际上一个人吃了三顿外婆家。第三天晚上周砚打电话来，说想她了，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林晚晚说后天吧，周砚说别后天了，明天晚上我去高铁站接你。

　　林晚晚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周砚说少废话，把车次发我。

　　第二天晚上林晚晚坐高铁回上海，出站口一眼就看到周砚靠在车边上抽烟。见她出来把烟掐了，走过来接她手里的袋子，低头闻了一下：“什么味儿？”

　　“杭州买的龙井糕，给你妈带的。”

　　周砚看了她一眼，忽然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伸手把她整个人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林晚晚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拍了拍他后背：“怎么了？”

　　“没怎么，”周砚闷闷地说，“以后别出这么久的差了。”

　　林晚晚埋在他胸口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好。”

　　送完龙井糕回家的路上，林晚晚坐在副驾玩手机，周砚忽然开口：“哎。”

　　“嗯？”

　　“要不搬过来跟我住吧。”

　　林晚晚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他。周砚目视前方，方向盘打得稳稳的，耳根有点红。

　　“你那合租房我也没去看过，但听你说的情况，条件应该不怎么样。”他清了清嗓子，“我那儿空着好几个房间，你搬过来省点房租。”

　　林晚晚把手机放下，故意沉默了几秒。周砚等不到回应，侧头看了她一眼：“说话。”

　　“你让我想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

　　“万一住一起吵架了怎么办？万一你嫌我乱怎么办？”林晚晚掰着手指头列条件，“我东西可多了，衣服鞋子一堆，你那儿衣柜够不够大？”

　　周砚嗤笑一声：“我衣帽间比你整个出租屋都大。”

　　林晚晚瞪他：“你这是在炫富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所以搬不搬？”

　　林晚晚看着窗外，压着嘴角的笑，过了五秒钟才转过头来：“搬。但先说好，我可不交房租。”

　　周砚一脚油门踩下去，车窜出去老远：“谁要你交房租了。”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周砚叫了辆货车，带着两个助理过来帮她搬东西。林晚晚提前把自己的家当收拾好，三个行李箱两个编织袋，寒酸得她都不好意思让周砚上楼。周砚还是上来了，在楼道里碰见隔壁打游戏的男生，那哥们儿看到周砚的保时捷钥匙愣了一下，又看到搬东西的阵仗，嘴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晚晚你这是……中彩票了？”

　　林晚晚笑眯眯地回：“差不多吧。”

　　周砚的公寓在市中心，二百七十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对着黄浦江。林晚晚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又去衣帽间转了一圈，出来之后拉着周砚的胳膊一本正经地说：“周砚，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这儿的物业费一个月多少钱？我怕我工资不够。”

　　周砚被她逗笑了，拽着她往沙发上一坐：“以后物业费我交，你负责住。”

　　林晚晚靠着沙发垫子，看着窗外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忽然觉得不太真实。半年前她还在合租房里刷赵琳琳的朋友圈酸得睡不着觉，现在她坐在周砚的客厅里，脚上踩着十万块一平的地板。

　　她摸出手机拍了张窗外的江景，发朋友圈，配文就俩字：“新家。”

　　定位打出来：汤臣一品。

　　三分钟之内，赵琳琳点了赞，前室友发来一串问号，公司同事群直接炸了。林晚晚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转头搂住周砚的胳膊。

　　“晚上吃什么？我想吃贵的。”

　　周砚捏了捏她的脸：“行，想吃什么贵就吃什么贵。”

　　林晚晚笑起来。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搬进周砚家，省了房租一千八，省了水电煤两百，省了通勤费三百。但她知道自己赚的远远不止这点。

　　她钓到的不止是金龟婿。她钓到的是整片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