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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情小本本 苏茸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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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茸有一个小账本。
本子是他自己裁纸、自己穿线装订的,蓝布面,毛笔字,戏本里账房先生的款式。搬进槐安里第一天,他就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大字:知恩图报。底下小字标注:恩须记,账须清,月须结。
每月最后一天,月结。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是个雨天。苏茸泡了茶,把账本摊在桌上,旁边放好算盘——算盘是二手市场淘的,他还不太会用,摆着主要是为了气氛。
先从"已清"的看起。
"九月十四,受301张姐小葱一把。拟报:已报。九月廿六,回赠阳台自种小葱一茬,张姐笑纳,赞曰'比我的还旺'。"
阳台上那排"防线"里,薄荷和仙人掌中间,如今挤着一畦小葱——张姐给的那把葱根栽下去的,活了,长得比原主家还旺。
"九月十四,受102老板汽水一瓶。拟报:已报。九月十五,回赠桂花糕双份,老板说'下回腌菜用得上',另赠玻璃瓶一摞,云以后有用。"
"九月十八,受黄哥指点备注三要素。拟报:已报。糖醋排骨一份,走其渠道,配送费照付。注:黄哥评'孺子可教',此语是否收费,存疑。"
一笔一笔,清清爽爽。苏茸算盘拨得噼啪响——其实多数时候算错,但他享受这个过程。还完的账页脚画一个小圆圈,像给日子盖的章。
画到某一页,他的笔停了。
那一页上写的是:
"九月初三,晏先生换三楼感应灯,旧灯泡搁在窗台。拟报:未想好。"
再往下:
"九月初三,晏先生拉我入群,授群公告九条。拟报:未想好。"
"九月初二,晏先生亲书收据一张(此收据字体端方,值得临帖)。拟报:未想好。"
"九月初三夜,晏先生批我音量:八斤以下,本楼受得住。拟报:未想好。"
"九月廿五,晏先生修301水管,我递工具。晏先生云:能用。拟报:未想好。"
"九月初三,晏先生以全楼春联相托。拟报:……"
苏茸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后背越凉。
他把账本"啪"地合上,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从头数——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在每一页的名字旁边画"正"字。张姐,三个正字少一笔。小卖铺老板,两个正字。黄哥,一个半。白奶奶,两个。周先生,半个——周先生不收东西,只收"听琴",账难记,只记了个"回礼在天花板上面"。
晏先生。
晏先生那一栏,他数了两遍,越数越心虚——"正"字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到后来他甚至不确定哪些笔画是他刚刚数过的。
苏茸盯着那一栏,缓缓靠向椅背,感觉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怎么会呢?他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找理由:晏先生是物业啊!物业管全楼,灯是他换的,群是他拉的,收据是他开的,水管是他修的——这些换了任何一个物业,也是这么记的,对吧?
对的。
……可是张姐家的葱,为什么没记这么多?
苏茸把那几页翻出来,并排摊在桌上,像摆开一桌残局。他拿起朱笔——红笔,准备执行"物业职责不计私恩"原则,把晏先生那一栏里"属于职务"的划掉。
第一笔下去,他停住了。
"九月初三,晏先生换三楼感应灯,旧灯泡搁在窗台。"
——换灯的时候,他还记得把旧灯泡搁在窗台上,没随手扔在楼道里。
第二笔,悬在半空。
"九月廿五,晏先生修301水管,我递工具。晏先生云:能用。"
——水管修完,他还顺手修了阳台门的合页。张姐自己都不记得那门歪了。
苏茸的朱笔搁下了。
他发现一件事:别人的账,他记的是"事";晏先生的账,他记的是"人"。同样一页纸,记张姐是三行,记晏先生是七八行,连人家说话的神情、停顿的地方、眼角弯不弯,都鬼使神差地落在纸上。
他把这些页翻过来倒过去地看,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戏文里给主角写的**行当谱**,一笔一划,全是戏。
"咚"的一声,苏茸把账本扣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完了。
他在心里拉响警报:知恩图报的账,记成了这样,这是要走火入魔的征兆。戏本里写过这种——书生给恩人记档,记着记着,记成了**别的东西**,最后全都不得好——不对,戏本里的结局好像还挺好?
苏茸猛摇头,把满脑子的戏文甩出去,重新坐直。
当务之急:还债。把晏先生这一栏清掉,心就静了。
他开始筹谋。晏先生缺什么呢?他扳着手指头盘点:晏先生会修一切,缺不了工匠;晏先生有钱,整栋楼的房租都是他的——这一条是苏茸猜的,基金会的账他没敢细想;晏先生什么都有,连群公告都写得比族学先生好。
越盘越绝望。苏茸发现,自己能拿出手的东西,人家全都有;人家不缺的,他也没有。
唯一沾边的,是他如今练出了一手递工具的本事,和一副"手电举得很稳"的胳膊。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苏茸对着账本坐了很久,最后认命地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九月三十,雨。月结:全楼之恩,已报十之七八;唯晏先生一项,账目浩瀚,无以为报。"
笔锋顿了顿,他学着戏本里账房先生的口吻,添了一行小字批注:
"拟:来日方长,徐徐图之。其人有需修之物,茸必至;其人有需递之具,茸必举。以工抵债,滴水穿石。"
写完,他把笔搁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也行。他在雨声里对自己说:还不清,就先欠着;欠着,就有理由一直在这楼里待下去。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软乎乎的,他没敢细想,翻篇,睡觉。
*
第二天,雨过天晴。
苏茸早上出门,正碰上晏清拎着工具箱上楼——四楼老苟家的下水道堵了。两人目光相遇,苏茸二话没说,转身回屋取了小手电,默默跟了上去,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会自己跟过来的工具架。
晏清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老苟家昏暗的管道井口,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最佳照明位让给了他。
那天下午,业主群里,六楼白奶奶发了段五十九秒的语音:
"哎,小晏啊,奶奶问你个事。502那孩子,最近怎么跟你的工具箱长在一起了?你上哪儿修东西,他举着个灯跟到哪儿,跟个小尾巴似的——哎哟,这话可不能让他听见,孩子脸皮薄……"
群里笑倒一片。402老苟:"(抱拳)此谓滴水穿石。"
301张姐:"什么石?"
402老苟:"不知道,戏本里看的。"
501,晚上。
晏清把工具箱放下,从夹层里取出白天顺手买的东西——一支新的手电筒,充电款,三档调光,比502那支二手的亮得多。
他没有立刻去敲门。他把新手电放进工具箱最顺手的那一格,和扳手放在一起,想了想,又拿出来,用软布擦了擦。
然后他翻开私册,在"晒月亮"那一页的后面,添了今天的事:
"502今日跟修,照明三处,全程未说话,光举得很稳。"
"——他记账。我知道他记账。"
笔尖在这行字后面停了很久,晏清最终没有再添别的,只在那句"我知道他记账"的末尾,轻轻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像一个人想说而未说的话,先寄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