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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原形 搬进槐安里 ...

  •   搬进槐安里的第一个星期,苏茸就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路过客厅,眼角扫过窗外,整个人吓得弹了起来——对面楼的玻璃里,清清楚楚映着他自己家的阳台,晾衣杆、他早上忘了收的衬衫、歪在角落里的旧藤椅,纤毫毕现。

      "好险。"他贴着玻璃,脱口而出。

      他研究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对面楼的玻璃反光,把他们这栋楼朝街的那一面整个映了过去。换句话说,对面楼里的人要是往玻璃里看,看见的其实是他这边的阳台。而他自己楼里——501在他家正对面,门对门,背对背,晏先生站在窗前,看见的只会是楼道里的墙,不是阳台。

      他们楼的人,看不见他们楼的阳台。

      逻辑严丝合缝。

      他唯一没算进去的是:601不是501的背面。601和501,朝的是同一个方向。

      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

      入秋之后,夜里有了凉意,也有了极好的月亮。

      搬进槐安里快一个月的时候,半夜里,苏茸被热醒了。

      不是天气热,是"人形"热。道行浅的新妖都这样:化形是件累差事,耳朵尾巴收一整天,到了后半夜,筋骨里像塞了一团晒透的棉花。他躺在床上烙了半天饼,终于受不了,摸黑爬起来,凑到窗帘缝跟前,先探出鼻尖——

      楼道里没动静。对面501没动静。整栋楼都睡熟了。

      群公告第九条写着"夜间十一点后请降低音量",后面那行"502住户例外"的小字,他一直以为是晏先生体谅他底子薄。总之,这个点,整个槐安里都是他的。

      苏茸拉开门,闪身进了阳台,反手带上门。

      然后,他抖了抖。

      银灰色的皮毛从脊背涌出来,像退潮又涨潮。耳朵彻底支棱开的那一瞬间,他舒服得叹了口气——一整天的酸胀顺着九条尾巴尖泄了出去。

      九条。他的原形是九尾,族学先生说,山里的纯血狐族都是这样。可他道行太浅,平时最多放一条出来帮忙干活,九条齐放,一天里只有此刻——彻底不设防的时刻。

      九条大尾巴轰然绽开,像有人在阳台上点了一蓬银灰色的烟火。月光落下来,每条尾巴尖上那撮雪白的毛都亮得像撒了盐。

      阳台上有个旧藤编的躺椅,前任房客留下的。苏茸跳上去,九条尾巴在躺椅周匝铺满开来,占了半个阳台。他团了团,没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又摊开,最后索性四仰八叉地摊开,把软乎乎的肚皮晾给了月亮。

      狐狸拜月,是老辈传下来的毛病,改不了。

      他眯着眼睛看月亮,喉咙里无意识地哼起一段戏文,哼到一半改成小调,反正没人听。夜风穿过他的毛,痒丝丝的。他惬意地翻了个身,九条尾巴跟着翻,像一朵会呼吸的云。

      月光很好,皮毛很好,九条尾巴也很好。

      苏茸想,人间原来也有这样的日子。

      *

      601的灯还亮着。

      周聆之晚上练琴,是多年的习惯——白天教课,晚上才能弹一点自己的东西。这个点,他正弹到那首练习曲的中段,那个休止符的位置,他现在改成了一拍,弹起来顺手多了。

      然后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不是因为谱子。是因为风里飘进来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断断续续,走音走到八百里外,但哼得很快乐。

      周聆之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楼上楼下没有第二架钢琴,这栋楼里会在这个点唱歌的,他掰着手指头想了一遍——张姐的鼾声他听过,老苟的梦话他听过,小卖铺老板连说梦话都在对账。都不是。

      他想起沙发垫缝里的那根灰白色软毛,忽然就笑了。

      "原来晚上是这样的。"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回琴前,接着弹了下去。

      这一次,那个原本改成一拍的休止符,他弹成了一拍半——多的那半拍,送给楼下那位哼到一半忘了词的听众。

      琴声重新流动起来的时候,苏茸在阳台上支起了耳朵。

      "周先生这么晚还练琴……"他迷迷糊糊地想,"弹得好听。"

      他完全不知道琴声为什么会在这里慢半拍,也完全不知道,这多出来的半拍,是留给他的。

      *

      501没有开灯。

      晏清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很久。

      对面楼的玻璃里,映着五楼阳台的一角。藤椅、月光,和铺满半个阳台的银灰色——九条尾巴摊在夜里,像一蓬安安静静的、会呼吸的火。

      他看得很安静。

      百年里,他隔着这面镜子看过很多东西:对面楼吵架的夫妻、落榜了在阳台哭一整夜的学生、养了一阳台鸽子最后鸽子飞光了的老人。镜子里的人间百态,他一向看完就过,不多停留。

      但这一蓬不一样。

      这一蓬摊得那么开,四脚朝天,哼着不成调的戏文,九条尾巴没有一根警惕着这个世界。晏清看了很久,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团小小的东西,缩在他的屋檐下,淋着雨,怎么哄都不肯进屋。

      后来他好不容易哄进屋了。

      再后来,那孩子长大了,被一纸婚约接回了山里。

      晏清在黑暗里坐着,没有动。玻璃里的月亮挪了一点,阳台上那蓬银灰色翻了个身,哼的戏文换了段,还是不成调。

      他忽然觉得,这楼他守了一百年,值了今晚这一刻。

      天快亮的时候,晏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他没有拉上窗帘,留了一道缝,然后摸黑上了床。

      睡之前他想:明早得提醒六楼,阳台的花盆,给502也端一盆下去。

      *

      第二天早晨,苏茸开门,被门口的东西吓了一跳。

      一盆蟹爪兰,肥厚油绿的叶子,边缘缀着一层细细的红,像给每片叶子勾了道金边。花盆是素色的粗陶,和他阳台上空荡荡的水泥台子格格不入地登对。

      没有字条。但整栋楼会这么干的人,只有一个。

      苏茸抱着花盆上了阳台,摆在栏杆边上,左右端详,怎么看怎么喜欢。他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502苏茸:谢谢奶奶的花!摆在阳台上了,特别好看!(深深一揖)"

      六楼白奶奶回了一段五十九秒的语音。苏茸恭敬地点开,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

      "好孩子,空着也是空着。这花儿皮实,晒得着月亮,也经得起人看——摆在外头,你看着它,它替你看着阳台,两不亏。好好养着,别浇太多水,螃蟹爪子是旱鸭子。"

      苏茸一个字一个字听完,心里暖烘烘的。

      他想,奶奶说得对,摆一盆花在外面,替他看着阳台——多好,又精神,又像一个正当的摆设。他昨天还总觉得空落落的阳台躺着不踏实,如今有这盆蟹爪兰往那儿一站,像站了个岗哨,他终于能躺得心安理得了。

      当天傍晚,苏茸兴冲冲地去了趟花鸟市场,抱回来三盆花:一盆吊兰,一盆薄荷,一盆浑身是刺的仙人掌。

      他把它们和蟹爪兰在栏杆上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又把吊兰的藤蔓一根根拨下来,垂在栏杆外侧,遮住盆与盆之间的缝隙。

      "这样就好了。"苏茸拍拍手上的土,满意地端详自己的防线,"从对面楼看过来,就只能看见一排花、一片叶子。"

      至于藤蔓底下垂着什么——他没检查,也没想过要检查。

      他从来没想过,给他第一盆花的人,看见的就是他没挡住的那一面。

      501,晏清翻开楼史,在最新一页上写:

      "502今夜晒了月亮。九尾,银灰色,每条尾尖一点白。"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

      "花摆得不对。挡的是人站的位置,躺椅那一侧全空着。"

      写完,他端详片刻,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楼史是记楼的地方,不是记这个的。他把那页纸折好,收进了抽屉,压在那叠报纸包的铜片上。

      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的纸,重新誊了今天该记的楼史。

      原来的那一页,夹进了一本不属于楼史的、没有封皮的旧册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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