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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钢琴 搬进来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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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来的第二十天早晨,苏茸在门口捡到了一只纸袋。
纸袋用细绳扎着口,里面是他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保鲜盒——第四章放在601门口的那只。盒盖上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三行字,字迹瘦长,笔画干净,像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
糕很好。
报告更妙。你的签名,节奏很好。
回礼在每天下午六点,天花板上面。——601周
苏茸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天花板上面"是什么意思?他仰头看了看自己家的天花板——上一任房客留下的灯罩,一角有裂纹。上面能有什么回礼?
他把这个疑惑揣了一整天。下午五点五十五分,他忽然福至心灵,搬了个坐垫,端端正正坐在客厅正中央,仰着头,等。
六点整,天花板上传来了声音。
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苏茸的整个脊背都麻了一下。
是钢琴。他不懂琴,族学里没有这门课,但他懂声音——狐狸的耳朵是用来活命的,分得清风里每一种动静的真假。而从天花板上下来的这些声音,干净得没有一粒杂质,像有人把一整条山涧的水,顺着钢筋水泥的缝,一滴一滴调准了,斟进他的耳朵里。
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不激烈,也不悲伤,像一个人平平稳稳地走路,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什么。
苏茸听入了神。听到一半,他的尾巴不听话地从裤腰后面溜了出来,在地板上惬意地一扫——
"当啷。"
放在手边的茶杯被扫倒了。
楼上的琴声,停了一拍。
准确地说,是停了半拍。那个正在走路的人,脚步顿了一顿,像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曲子连裂缝都没有留下。
苏茸僵在坐垫上,抱着自己闯祸的尾巴,对着天花板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天花板上没有回应。琴声继续,走到曲子的尽头,收了尾。
那天晚饭,苏茸多吃了半碗。
*
第二天六点,琴声准时从天花板上落下来。
第三天也是。
苏茸养成了一个他不敢跟任何人讲的习惯:每天五点半开始烧水,六点整,端着茶坐到客厅正中,仰着头,听楼上一个看不见的人弹琴。有时候是那首"走路的曲子",有时候是别的。他听不懂门道,但他发现一个规律:只要他在底下坐得稳、不出声,楼上的曲子就走得格外稳;一旦他这边有点动静——杯子磕了、椅子响了、尾巴又溜出来了——琴声就会顿那么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楼上那位周先生,耳朵是真好。
一周后的某个傍晚,苏茸在门上发现第二张纸条:
今日弹得如何?
苏茸受宠若惊,连夜研墨,回了一张长长的:
"好得很。今日之曲,稳如行路,清如山涧。在下有一事不明:曲子行至中段,偶有停顿,如行人驻足——可是曲中本就有的记号?"
次日门上有回复,依然是三行:
不是记号。
是你。
你动的时候,我在听。你静的时候,我也在听。你听琴的时候心跳会变慢,这比曲子的速度重要。——周
苏茸捏着纸条,在玄关站了很久。
他有点不知道该为"你动的时候我在听"不好意思,还是该为"心跳会变慢"高兴。最后他决定各占一半,回了一张字斟句酌的:
"承蒙周先生抬爱。在下听琴时确实心安,盖因贵楼之琴声,有……有定神之效。(惭愧)"
这张纸条之后,隔了三天没有回音。
苏茸有点慌,怀疑自己的"盖因""之效"把人酸跑了。第四天傍晚,门上的纸条回来了,只有一行:
周日下午我在家。你可以来听。带上耳朵就行。
苏茸捧着那张纸条,感觉尾巴根又开始有热乎气往上冒。
*
周日,苏茸在502的镜子前折腾了整整一个钟头。
换了三件衣裳——最后选了一件素色立领衫,看着像个正经人。练了三遍敲门时说"打扰了"的语气,一遍比一遍轻,第三遍轻得像做贼。最后他还带上了小本本和笔,准备把周先生讲的乐理知识记下来,回头温习。
601的门开了。
开门的人比苏茸想象的年轻,三十岁左右,清瘦,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浅色衬衫,袖口磨了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屋里没有琴行里那种一板一眼的气派,只有一架旧钢琴,一个谱架,一扇擦得很亮的窗。窗台上空空荡荡——苏茸第一反应是:这屋子的窗台,真是对不起白奶奶隔壁那些花。
"苏先生。"周老师侧身让他进来,"坐。"
苏茸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小本本打开放在膝盖上,笔帽拔了——这回他记得按动笔怎么用了。
"周先生,打扰了。"
"不打扰。"周老师给他倒了茶,在他对面坐下,"你比我想象的放松。"
"啊?"
"我听过你很多种心跳。"周老师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我看过你很多张照片",坦然得让苏茸一时判断不出该害羞还是该害怕,"搬东西的时候,最快。听琴的时候,最慢。现在,不快不慢——紧张,但人坐得住了。有进步。"
苏茸默默在小本本第一页写下:*周先生能听出心跳。勿在601附近做亏心事。*
"我听小黄说,"周老师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管晏主任叫'晏先生'。"
"是、是的。"
"楼里其他人叫他什么?"
苏茸想了想:"张姐喊'晏主任',老苟喊'物业的',白奶奶喊'小晏',小黄……小黄喊'老板'。"
"哦。"周老师点点头,端起茶杯,"那你知道我叫他什么吗?"
"叫什么?"
"晏先生。"周老师放下茶杯,"这楼里的人,叫他什么的都有。"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只伸手在琴键上弹了一个音——清亮,短促,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苏茸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一声里有话,便把"晏先生"三个字,连同桌上的茶渍形状,一起记在了小本本上。
聊了一会儿,周老师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从谱架上取下一册琴谱。谱夹的扉页右下角,有一个钢笔签名,瘦长,干净,像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两个字:
聆之。
苏茸瞄了一眼,心想:原来这首曲子叫《聆之》?倒是个好名字。
"你纸条里问过的那首,"周老师说,"没名字的。练习曲。"
"写给谁的呢?"
周老师的手指在琴键上方停了停。
"给一个人听的。"他说。
然后他弹了起来。
就是那首"走路的曲子"。但坐在三米外听,和坐在天花板底下听,完全是两回事——每一个音都近在耳边,苏茸能看见弹琴人的手指,能看清那些"走路"的步子是怎样从指尖下一步一步迈出来的。他听得连呼吸都忘了,尾巴在沙发垫子后面悄悄地、彻底地放了出来,蓬松的一大条,把沙发缝塞得满满当当。
曲子行至中段,那个"行人驻足"的地方——
苏茸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没吃晚饭。
琴声顿了半拍。
周老师面不改色地弹了下去,直到收尾,才侧过头,隔着琴盖看了他一眼。
"这个拍子,"他说,"晚饭点常出现。下回记得吃了饭再来。"
苏茸抱着自己失控的尾巴,恨不得当场化作原形从窗缝里挤出去。周老师却已经合上琴盖,语气平常得像在布置作业:"下回带糕来。不用带报告。"
*
苏茸走后,601安静了很久。
周老师收拾茶杯的时候,在沙发垫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根毛。
灰白色的,细软,末端微微打着卷。他捏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
教琴八年,搬过三次家。他知道这栋楼里住着的都不是"人"——知道,但没打算说破。这是这栋楼教他最重要的事:有些曲子,听懂了就好,不必每个音都去对谱。
他把那根毛夹进了谱夹,夹在《没名字的练习曲》那一页。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谱子,给这首曲子写了个标题。写完端详片刻,又在标题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练习曲:给一个人听》
注:中段休止符,改为一拍。
谱夹扉页上,"聆之"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右下角。这首没名字的曲子,今天终于也有了名字——两个名字并排躺着,一个没人叫,一个没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