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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外卖备注 苏茸搬进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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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茸搬进槐安里的第十八天,第一次点了外卖。
起因是第三百锅桂花糕——不是,是第三锅。做糕剩下的糯米粉和坏掉的第一锅第二锅一起,把他的小厨房折腾得没了下脚的地方,他站在厨房门口评估了半天战况,决定向人间科技投降。
手机点单他会,群里大家都点,流程他偷学很久了。真正让他郑重起来的,是那一栏"备注"。
苏茸洗了手,漱了口,端坐桌前,对着备注输入框斟酌了一炷香的工夫,写道:
"骑手辛苦了。饭食若有汤,恳请小心慢行,勿洒勿烫;今日天色阴沉,风雨将至,宁可缓行,不催单;若电梯拥挤,走楼梯亦可,楼道感应灯三楼不灵,使劲跺脚即亮,但请勿超过三声,楼上白奶奶养的花听得见。劳烦,多谢,万分感谢。(深深一揖)"
写毕,检查一遍,又在末尾添了"(再揖)",下单。
二十分钟后,一阵风从楼道里卷上来。
苏茸听见那熟悉的、踩着楼梯扶手上楼的动静。502的门正挨着楼梯口,他开门的时候,一个黄色的身影正倒挂在楼梯扶手的尽头,单手勾着栏杆,另一只手稳稳提着外卖袋,姿势像一只挂在枝头的大号黄鼠狼。
不是像。
苏茸的目光往下移了移——工装裤的裤腿上,一条毛茸茸的黄尾巴正得意洋洋地翘着,尾尖还挂着他的外卖小票。
"502苏茸?"小黄单手一荡,稳稳落地,尾巴"唰"地卷走了小票,"你的。八八折,报我名号那家,记得吧?"
"记得记得。"苏茸双手接餐,"谢谢黄哥。"
"谢什么,买卖。"小黄靠在门框上,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鼻子动了动,眯起眼,"哟。"
苏茸的心提了起来。
"新下山的小狐狸。"小黄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味儿呢。"
苏茸僵在门口,耳朵开始不听使唤。
"紧张什么?"小黄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楼道里又没外人。"
"没、没外人?"
"咱们楼什么规矩,你都不知道?"小黄抱起手臂,一条腿抖着,"关起门,自己人;出了单元门,全是人类。在楼道里,你是人是妖是戏台上来的,谁管你?出了这个门你再给我掉耳朵试试。"
苏茸抱着外卖袋,愣了半天,低声说:"……群公告里没写这个。"
"群公告写那个干什么?"小黄一摆手,"这是口传的规矩。口传的你懂不懂?比写在纸上的还硬。"
苏茸似懂非懂,但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把这条规矩在心里的小账本上单独记了一页,标了星。
小黄交代完规矩,却没走。他斜眼瞅着苏茸手里那份外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咱们楼收快递有个讲究——"
他停住了。
苏茸等了两秒:"……什么讲究?"
小黄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后半句,糖醋排骨。"
"……啊?"
"后半句,"小黄一字一顿,像在报价,"糖醋排骨。老规矩。"
苏茸抱着外卖,和他对视了五秒钟,试探着问:"是……要我现在给你做吗?"
"你会做?"
"学、学过一点……"
"那不行。"小黄一口回绝,专业素养不容玷污,"你得在平台上点,走我的渠道,我赚配送费。这才叫规矩。"
苏茸:"……"
他默默拿出手机,当着小黄的面点了一份糖醋排骨,备注照写:"骑手辛苦了,可直接食用,不必再找502。(深深一揖)"
小黄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拧成了疙瘩。
"你这备注怎么回事?"
"备注……我写得不妥吗?"
"太不妥了。"小黄把外卖袋往他怀里一塞,掏出手机,翻出自己接过的几千单,"备注这个东西,是给干活的人看的,三样就够:门牌,电话,东西放哪。你写这么多——"他咂咂嘴,"没骑手看。"
苏茸被训得耳朵都塌了:"我、我看别人的备注都写很多……"
"别人写'不要香菜',是给人看;你写这个,是给戏台子看。"小黄把手机揣回兜里,语重心长,"兄弟,听哥一句:人间的规矩,写在纸上的照着做,纸没写的,少发挥。"
苏茸如遭雷击。
这话和族学先生说的正相反——族学先生说,规矩要活学活用。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哪边的先生都不太对,只好闭嘴。
二十分钟后,糖醋排骨送到了——小黄自己配送,自己签收,自己蹲在五楼的窗台上啃完了,啃完把骨头打包带走,说不能留证据在502。
"行了,"他吮着手指,心满意足,"看在你排骨的份上,后半句给你——"
他凑近一点,用气音说:
"咱们楼收快递的讲究是:怎么收都行,不会丢。"
"就这?"
"就这。"小黄把外卖盒一揣,尾巴卷着栏杆荡下去,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下一句还想听,排骨要双份!"
苏茸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不会丢。他想,快递怎么会丢呢?快递不是从来不丢的吗?
他回到屋里,一边吃饭一边琢磨,琢磨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他在城中村的天台上蜷着的时候,听楼下的人骂过——快递丢了,驿站堆成山,错拿漏拿,屡见不鲜。怎么到了这栋楼,就成了"讲究"?
他在小账本上又记了一笔,标了两颗星。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业主群。小黄把那张一大段的备注截了图发进群里,配文:
"飞速闪送-小黄:从业八年,头一回见。各位,评评理。"
群里立刻炸了。
301张姐:"哈哈哈哈他连'风雨将至'都写进去了!"
402老苟:"(抱拳)此单甚雅。"
102小卖铺:"小苏,下回直接来店里吃,哥给你留。"
六楼白奶奶发来五十九秒语音,笑得喘不上气:"好孩子……好孩子……备注都写得像请安折子……"
苏茸把脸往饭碗里又埋了埋,尾巴尖在椅子腿上悄悄绞成了麻花。
混乱中,物业-晏冒了出来,只有一句话:
"备注写得很好。"
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刷过一排问号。
物业-晏:"规矩齐全,考虑周到。尤其是'跺脚勿超三声'那条,比群公告写得细。"
301张姐:"晏主任你偏心!"
物业-晏:"(抱拳)"
402老苟:"他也学会了!哈哈哈哈!"
苏茸盯着那行"备注写得很好",尾巴在椅子后面偷偷摇了三圈。
501,晚上。
晏清点开那张截图,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风雨将至,宁可缓行","跺脚勿超三声,楼上白奶奶养的花听得见",末尾两个括号,深深一揖,再揖。
他长按图片,点了收藏。
微信收藏夹里东西很少,这些年统共没几样。如今翻上去,最新的三条,都来自502:一张毛笔字的群头像原图,一页写着"顿首"的检测报告照片——小黄顺手拍的——和这张备注截图。
三件东西,整整齐齐。
晏清把手机放到一边,关灯前想了想,又拿起来,把收藏夹名字从默认的"我的收藏",改成了两个字:
"已收"。
和他收租簿上502那一页,同一个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