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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作家人生 新邂逅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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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秋在电脑前正襟危坐。
他含了根棒棒糖,单手在键盘上滴滴哒哒地按。屏幕上显示的码字界面依旧空荡,输入法寂寞地亮起几个字母又很快消失,打打删删折腾几次后,程秋只能叹气停下。
真的……写不出。
鼠标旁电话屏幕亮起,他止不住的叹气,身体放松精神放空瘫在椅子里。铃声吵得人心烦,伸手捞过来,程秋恹恹应声。
“喂……”
“小秋?文写得怎么样了?”
吴雯满溢能量的嗓音传来,他心情欠佳说不出话,摘了眼镜胡乱揉脸。彼此沉默半天,吴雯不惯着他赖叽的臭毛病,再次开口。
“还是不顺利吗?”
程秋据实交代了他全部的进度,听得吴雯也开始长吁短叹,多么痛彻心扉一样。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折磨,又给不出解决办法,最后隔着电话两端,慢慢安静。
“小奇是怎么说的?”吴雯问道。
程秋告诉她,编辑给的建议就是,增加感情线能让整本书的结构更完整,商业价值也会更高。如果感情线写得好说不定还能拓宽受众,而且也该准备结尾了。
吴雯听完愣了一会,片刻后干巴巴地说:“可是你不是没谈过…?那写感情戏的话……”
程秋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果,闷闷地应声。好友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来了句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
他把眼镜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微微增长的散光度数让世界变得模糊而沉寂。
程秋脑子里有编辑的建议,吴雯也在耳边絮絮叨叨试图传授给他一些塑造感情线的经验,他眨了眨眼,觉得暂时是没办法从这条死胡同里走出去了。
“阿雯……要不我先停两天吧。”
对面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吴雯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甚至程秋之所以从事写作也跟她有关。
彼时吴雯研究生毕业,哭喊着学术圈鄙视链滚滚滚。程秋则是完全没有在人情社会摸爬滚打的能力,从小公司的行政部门辞了职。两个人坐在北京路边大排档里,都认为不能再这样生活才去了。
“我要追梦!”
吴雯掷地有声的话落地后,一年时间她就重写了高中和大学稚嫩的作品。程秋搬回老家,窝在父母市郊的房子里两个月,吴雯问他就没有想做的事吗,程秋茫然摇头。
吴雯也是像今天这样,在电话那头,认真地建议道:“小秋,要不然你也来写点东西吧。”
汉语言文学毕业的学生,创作几乎贯穿了大学学业生涯的始末。程秋考虑了几天,接受了吴雯的建议,开始考虑创作什么东西。
他选择写贴近生活的都市群像文。
故事很简单也很俗套,主角开了一间小铺,收集各种体验。
依稀记得,吴雯从定居城市飞回来,看完他的手稿,眼睛放光往他身上扑,大喊道:“我靠你藏着这一手不告诉我!”
两个人闹作一团,程秋笑着朝她丢抱枕,纸张翻飞,连带着细微的浮灰被搅动。闹累了,就躺在满地靠枕堆里,幻想自己有朝一日成为有名的作者。
从此就是漫长的创作。
越研究写作,生命里鼓鼓躁动的表达欲便更勃发。他越写就越不满足,感觉收集的资料怎么样都不够,骨子里和笔下作者同样的探索和实践渴望迸发。
到后面,几乎病态到写什么之前都想自己亲身试验。
吴雯担心他这个状态不正常,但每个人有不同的创作方式,她也没办法干预程秋。
故事写了很长,反响不温不火,编辑其实也反复建议过他,增加一些热门的,有讨论度的角色人设。今天更是直白地说,可以考虑增加感情线。
或是,着手准备完结文章。
程秋听到这个有点茫然无措,感情这种事不是他想体验就能顺利得到的。提到完结,又觉得总有东西没讲完,主角总会有新的经历,生活也在继续,如何结束呢。
“小秋,你不会……”
“不会真要学着搞什么快餐恋爱吧”
吴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嗓音惊恐。程秋释然地笑了笑,软着声音跟她道谢。他跟编辑说预备停更调整一段时间,又把公告在主页挂好,关上了电脑。
“就算我想吃一份快餐,那我也要有地方买吧。”
吴雯还是忧虑外面的花花世界,程秋解释不清,把手机放在一边,转移话题道:“不用担心我,你不是有作品要出版吗,编辑还催你改文,工作忙完了吗?”
他拿起眼镜戴上,视线恢复清明瞬间,重新脚踏实地站在现实世界。吴雯听他提这个,哀嚎大喊修文不是人该做的。程秋也不嫌她吵,默默在这头听着。
等程秋穿好外套,吴雯有气无力的吐槽也到了头。他安慰对方,说可以把修改错字的工作挪给他一部分。听他要出门,吴雯没拉着程秋多闲聊,挂断电话前,最后说了几句。
“我知道你为了写作花了多少心血,别太灰心,阿秋。”
“休息一段时间万一真的遇到丘比特在职,谈上刻骨铭心的恋爱了呢。”
“有什么事情随时call我哦,忙去啦!”
程秋对祝福全盘接受却也不置可否,原因也很简单,自从回老家之后,他的生活接近某种固定的迟滞。
不会认识新的人,没有新的牵绊,每天写写东西,想一想明天要去体验什么。感情这件事,空白也从没有主动去探寻。
打开手机,小程序上显示下一班公交车还有5分钟抵达“碧湖湾”——这将是冬季通往城郊市场当日末班车。
他扯着围巾,鞋带散乱也顾不上,打开门时寒风倒灌,冷得人一抖。
楼道里,残阳余温穿透进来,却还是冷。程秋迈步往外,差点左脚绊右脚在门口躺下,迫不得已蹲下系鞋带。
镜片很快起了雾,青年额头微微冒汗,发丝凌乱挡在眼前。冬天的衣服太厚,眼睛也看不清,他几乎是倚靠在门框上,用很大力气跟棉花比折叠柔韧度。
突然树立起来的赶车目标带来了莫名其妙的紧迫感,甚至冲淡了刚刚不愉。只是他四肢僵硬,手指努力半天,没见到任何成效。
浮动的冷空气侵蚀他的皮肤前,对面沉寂的大门敞开,有人带着海盐味淡淡掠过,脚步声轻轻的。
程秋的嗅觉感官在寒冷中被很快激活,他嗅闻着不太寻常的味道,侧头看了一眼。陌生人的背影由于风衣的折叠波动模糊,耳边只有皮鞋轻触地面的声音环绕。
这人好像是他没见过的对门邻居。
程秋因为回忆短暂地走了会神,又猛然反应过来。刚才他是提前叫了电梯上来的,而这位邻居显然同样步履匆匆,大概率并不会等他。
他顾不上美观,实在太着急,鞋带囫囵绑了个螃蟹样,站起来就往电梯跑。
走廊不长,可惜他起步时,邻居已经只在拐角给他留了点冷酷的衣角残影,伴着电梯门开合的微弱声响。
“请等一下……!”
迈开步子冲刺几步,程秋再快也拦不住没礼貌还按关门键的邻居,甚至没来得及再喊一声,气喘吁吁又无助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透过缝隙,他好像看见了邻居苍白的脸。
手机屏幕上显示,班车还会等他三分钟。
赶不上了呀。
他靠在墙上,泄气地喘了几口。想了想家里空荡的冰箱,又考虑了一下自己的体育能力,感觉应该没有人类能在几分钟内跑下17层再赶到车站,忍痛决定放弃临时起意决定前往的目的地。
明明还挺想吃糖炒栗子的。
因为冲刺太急,骤然停下来,肌肉泛开酸痛,肺部由于冷空气微微发痒,有点不舒服。他忍住呛咳,叹了口气,气馁地打开备忘录把菜市场购买清单删掉。
反正连锁超市也能买到人吃的食物,只是不好吃而已。
自从那次花88买了超市推销员力荐的罗马生菜拌西红柿当作晚餐后,程秋就再也不把市里那家会员制超市当成人类食物寄存处了。
偶然间发现,小区门口刚好有辆直达城郊批发市场的班车。
批发市场附近是老小区,地理位置原因,碧湖湾居住的业主大部分都是养老的大爷大妈。程秋那次被带过去8块钱买了能做五份沙拉的蔬菜,经常赶去买菜。
今天和吴雯聊太久了,来不及赶过去了。退而求其次是人生常态,电梯很快爬升上来,他直起身,慢吞吞地走进去。
程秋努力把乱成团的围巾整理好,艰难地考虑起待会去超市要买的东西。
蔬菜……88块一小包……牛肉……238块500g……面包……多少钱来着?
想着想着,忍不住觉得前途灰暗,发呆片刻。海盐味貌似还停留在鼻尖,程秋茫然地摸了摸鼻子,才发现这味道是电梯里不流通的空气截留下来的小部分。
味道好浓。
品味很好但是不近人情的邻居。
对门搬来那天跟今天一样,他刚好出门补充屯粮,撞见搬家公司的工人笑呵呵跟他打招呼。程秋顺手帮他挡住电梯即将合上的门,得了连声的谢谢。
拎着菜回来的时候,已经收工了,进门前,他回头往对面凌乱的房间看了一眼。
没看见房屋主人。
碧湖湾算是郊区这片的高档楼盘,只是位置原因不算热门,开盘两年也没售空。程秋还以为自己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有邻居,没想到现在房价下行,还有人看上了这套小区里空了很久的闲置房。
明明同样价格在市中心也能买到房子吧。
程秋记得自己当时还特意查了房价,原因也很简单,他对这位神秘邻居很好奇。好奇他选择碧湖湾的理由,好奇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奇对方的……保密能力。
在他有限的出门时间里,小区的中年人当自强群里没有弹出新的八卦,本栋的爷爷奶奶们也没人跟他打听这位不知男女的新邻居。
当然,他也没偶遇过。
程秋觉得这种人简直太神秘了,可以躲避小区内谍站般的情报网。即使是他这种宅家不出门的小年轻都逃不开小区门口拉着问婚姻问题的境遇,新邻居就这么厉害吗。
而且这两周内,邻居也几乎不点外卖。
他偶尔会怀疑对面是不是只是提前搬来了东西,其实没人入住。但他记得有天应邀出门出门给楼下王奶奶搬净水器的时候,门口有垃圾袋和酒瓶。
回忆在海盐味里浮沉,程秋捋了捋袖子,又想到刚刚走廊里,自己仓促间没能捕捉完全的身影。
很高,香味很冷……还有点忧郁。
电梯门打开,立冬之后天气冻得人发抖。他边往外走边搓着手指,想着自己凭借直觉想出来的简陋的形容词,略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