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夺舍后：仙君，收个徒吗？》可乐爱吃三文鱼

4、嫌疑大大的 狂风卷着雪

　　狂风卷着雪沫，不断往大堂里灌。压抑沉闷之中，平添两分刺骨的寒意。

　　陆轻舟缩着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是他！
　　数日前，那个名叫“阿舟”的小倌儿。
　　角落里，那人虽然瘦弱，身高却是不俗，足有八尺。加上红衣卷发，在一群妓子狎客中，相当惹眼。

　　许晚山凤眸一敛，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道，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陆轻舟垂首低眉，紧张似地攥住衣襟。惊惶抬头的刹那，堪堪压下嘴角。水汪汪的桃花眼，带着浅浅的红晕，好不可怜。眼尾却不合时宜地翘了一下。
　　师兄，本尊的魔气，你可瞧出来了？

　　那小子……刚才在笑？
　　许晚山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轻挑眼梢的得意神态，怎么……恁像那人？
　　我这是，疯魔了吧？

　　他下意识按上腰间，攥住那只粗糙的乾坤袋，轻轻摩挲。而袋子里，正是那把送他出魔宫、送他逃离火海的十六骨玉扇——问情。
　　那人的本命法器，亦是唯一遗物。

　　许晚山捻了捻袋子，默默收回视线。转而与程岳低语几句，二人一起往事发的雅阁走去。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许晚山神色不改，袖手而行，阔步走向床榻。看见尸首的刹那，凤眸骤缩，收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按住虎口。

　　血泊中，常宁头颅歪斜，嘴巴大张。无数块碎玉密密麻麻，嵌入咽喉深处。

　　他倏地阖上双眼，戒律堂那冰冷的青砖地面，狠狠地撞进脑海之中。

　　“师兄……那是我的……还给我……”那人高大的身躯，被六个人合力死死按在地上。声音哽咽，朝他伸出手臂，拼命向前够着。
　　“今日，你已被逐出师门，此牌断不可再留。”
　　刻有“南屏”二字的弟子腰牌，在他掌中，碎作数十小片，落了一地。

　　“很像魔族那位已故尊主的手法，是吧？”程岳突然出声。
　　他并未亲眼见过那位杀人，但多有耳闻。听说但凡那人亲自出手，必会碾碎所有玉牌、玉佩，全部打入死者身体，像是有什么执念一般。

　　许晚山缓缓睁眼，艰难地点了点头，喉结一滚，声音有些发紧，“没错，可他已经死了。”

　　“或许是他的旧部模仿。”

　　“大人说得极是。”
　　许晚山俯身检查一番，手段残忍，的确很像那人的风格。他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寻到任何有用线索。

　　许晚山吐出一口浊气，和程岳一同回到大厅。他再次拿起桌上的匕首，仔细端详。残留的魔气很淡，像那人的，又不太像。那人从不遮掩，魔气霸道，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就是他干的。

　　他转过身，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过刀刃，抬眼看向角落里的陆轻舟。

　　神态与那人相似的小倌儿。
　　杀人手段与那人相似的凶手。
　　——是巧合吗？

　　大堂里一时只剩风声，静得人心慌。狎客们想走，却没人愿当那出头鸟。互相使着眼色，谁也不肯先动。

　　钟琪顺着许晚山的视线看去，眼珠转了转，抬手一勾，喝道，“你，过来！我师尊有话要问！”

　　许晚山瞥了他一眼，没有制止。

　　陆轻舟眸底涌起一丝杀意，又沉沉压了下去。
　　师兄的徒弟啊，万一哪日暴毙了，也不知他会不会难过？
　　应该不会吧？徒弟而已，死了再收一个便是。
　　本尊就很不错，还会暖床。

　　陆轻舟抿紧双唇，重新垂下眼帘。而后绞着衣裳，慢吞吞地往前挪。眼看着离许晚山越来越近，只剩一步之距。

　　“干什么呢？还不停下！”钟琪皱眉呵斥，抬臂一拦。

　　“仙君。”
　　陆轻舟停在许晚山面前，低低唤了一声。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软，隐隐带着三分怯意。

　　许晚山面色冷肃，垂眸相视。旋即后退撩袍，在椅子上坐下。手肘虚虚搭上圆桌，手指一松，匕首“当啷”一声，落在桌面上。
　　“说说吧——昨夜，你和死者起了何等冲突？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想诈本尊？
　　“仙君慎言！”
　　陆轻舟猛一抬眼，直直地看向他。双手将红衣攥得皱皱巴巴，声调却扬得极开，“昨夜我是在雅阁里伺候他喝酒。可后来他动手动脚，我害怕，便挣脱跑了。为此还被妈妈责骂一顿。”

　　话音未落，他就着捏衣服的动作，竖起指尖，掐住腹间小撮软肉，狠狠一拧。眼眶霎时一红，他将嗓音转得低软，似怨似诉，“你们南屏山的人，都是一个样儿！呸！”

　　一番辩诉，满堂之人听得清清楚楚。不免有脑筋活络的，咂摸出几分不对味来，少不得几声窃窃私语。

　　许晚山心里清楚，这满腹算计的小子在影射那夜之事。不经意也好，威胁也罢，他毫不在意，面上更是无波无澜。甚至想要看看，这小子还能扯出什么花来。

　　“放肆！”
　　钟琪横眉大喝，骤然上前，拧住陆轻舟的胳膊往后一剪，狠狠向下压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做着皮肉生意，千人骑万人压，还想立牌坊不成？怎敢这般与我师尊讲话！”

　　“啊！好疼！放开我！”
　　陆轻舟大叫一声，挺着双膝作势挣扎。
　　心下暗忖——本尊到底要不要跪？装小倌儿也是有底线的。

　　他飞快地瞟了眼许晚山，那点子犹豫倏而散去。
　　跪一下倒也没有什么。毕竟过去三年间，在榻上，他可没少跪在这人身后。
　　膝盖落地，陆轻舟猝然回头，冷冷地凝向钟琪。眼底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恨意。

　　钟琪跋扈惯了，毫无所感，只觉得这小倌儿忒欠收拾。

　　许晚山蓦地身体前倾，手指紧紧扣住桌沿。

　　又来了！
　　那神色，好生熟悉。
　　曾经无数次，那人每每被责罚，心中不服，便是如此。难道……那人一直心存恨意？
　　彼时的他，竟是半分不曾察觉。

　　许晚山喉结微动，不落痕迹地重新坐直，冷声开口，“钟琪，放开他。”

　　“师尊，这厮出言不逊！”

　　“放开。”许晚山重复一遍，声音冷下三分。

　　钟琪忿忿地咬了咬牙，用力往前一搡，旋即退到许晚山身后。

　　陆轻舟本就跪在许晚山身前，被这么一搡，眉梢一挑，顺势便往前扑，双手正好搭上他的膝头。紧实温热的肌肉就在掌下，他心里发痒，强忍着，才没摸上两把。
　　可惜了，不能更进一步。

　　许晚山反应极快。在他撞上来的霎那，原本分开的双腿迅速并拢，并且偏向一侧。
　　“你在干什么？还不起来？”

　　“仙君！你讲点儿道理好不好？”
　　陆轻舟好似怒极，突然来了脾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双桃花眼瞪得老大，挺着单薄的胸膛半分不退，“是你徒弟推我！你以为我愿意碰到你吗？真晦气！”

　　说话间，他从袖袋里胡乱摸索一番。而后竟是抓出一锭银子，啪地丢到许晚山脚边，“还给你！”

　　说罢，他扭头看向钟琪，拔高嗓门吼道，“看清楚了，你个矮冬瓜，七寸丁！现在！我没做过皮肉生意了，想立牌坊也不是不行。莫要狗眼看人低！”

　　“小兔崽子！你找……死……”
　　钟琪最恨别人说他的身高，气得脸色铁青，正要挽袖暴起。又被后面的话震得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瞄了眼师尊的后脑勺，又瞪向陆轻舟，嘴唇哆嗦半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话一落，低低的密语声转瞬扩大，抽气，质疑，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扎。数十道视线不由自主地射向二人，来回逡巡。

　　尤其是南屏山弟子，包括钟琪在内，一个个不可置信地瞪眼张嘴，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小倌儿的所作所为，明晃晃的在说——他和许仙君之间，有过旧情。那银子，保不齐就是嫖资。因为退了钱，所以没做过皮肉生意。
　　——是这个意思吧？

　　何人不知，南屏山的许仙君年少成名，最是端方守礼，堪为修仙界表率。此前还去往魔宫，教化那魔头三年，最后更是为民除害。
　　这样的许仙君，怎么可能□□宿妓？更遑论，对方还是个小倌儿，是个男人。

　　许晚山冷笑一声，全然不为所动。
　　这小子，莫不是以为这样，将那点儿破事昭告天下，就能赖上他吧？简直可笑。

　　不过……
　　上次相见，此子的态度便是突然转变，又搞出那般荒唐事来。如今旧事重提，只是想脱离烟花之地？
　　那人的旧部……莫名的熟悉感……
　　莫非，他是受魔气操控，另有所图？！

　　许晚山心下一惊，突然向前倾身，一把捉住陆轻舟的手腕。

　　“你干什么？！”
　　陆轻舟像是受到了极大惊吓，甩着胳膊大叫，“放开我——！！”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如同魔音穿脑，简直能挑破房梁。

　　聒噪。
　　许晚山眉峰一蹙，薄唇轻启，“闭嘴。”
　　他冷着脸，手上力道半分未松，渡入一缕灵力细细探查。

　　白衣搭在红袖上，像是一团干净的雪，落在烈烈烛火之上。
　　……或者，是红莲业火。

　　呵！
　　陆轻舟在心底不屑冷嗤。

　　他四年前便突破至逆命焚天之境，故而才能一统魔域，震慑人、妖二族。如今落进这副人族躯壳里，魔功修炼受限，恐怕无法更进一步。那也是当今世上，唯一的六阶修士，与混沌始祖只差一步之遥。

　　眼下，他只是身体孱弱，暂时使不出全力。修为却是实打实的还在，比许晚山高出足足两阶，岂是能随便查探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轻舟心里稳得很。面上又惊又怒，扭着身体往后缩，尖叫道，“我告诉你！休想冤枉我！我宁死也不会认的——！！”

　　什么也没有。
　　没有魔气，甚至没有半点儿修为。
　　就是一个普通少年。
　　难道真的与他无关？
　　许晚山倏然松手。

　　陆轻舟好似毫无防备，噔噔噔连退三步，屁股一歪跌坐在地。双手本能地撑到身后，仰起脸，愣愣地看着他。
　　松散的发髻被震开，一头海浪似的卷发垂落开来，铺了满地。

　　“本君再来问你——昨夜你是什么时辰离开雅阁的？常宁若想如何——凭你？能挣脱得开？”
　　许晚山抻平袖口，理了理，重新直身坐正。继而转头看向程岳，“劳驾，能让我看看誊好的供词吗？”

　　程岳点头，给手下递了个眼色。立时有人将誊录整齐的供词，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许晚山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阅，时不时瞥一眼赖在地上的陆轻舟，倒也不催。他将老鸨的那张供词抽出来，回身递给钟琪，“发什么怔呢？去寻个空厢房，带两个弟子一起，按照上面的问题，与这位陈妈妈多问几遍。”

　　整个望春楼，昨夜能为这小子作证的，只有老鸨一人。不排除老鸨为求自保，或者为了利益，包庇这小子。
　　毕竟，他长得属实不差。

　　钟琪甩了甩头，将乱七八糟的猜想甩出脑海。接着欣然领命，跟只斗胜的花公鸡似的，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等钟琪带着陈妈妈离去，许晚山将目光重新落向陆轻舟，指尖轻敲桌面，“怎的还不作答？莫不是忘了之前的说辞，不好再编？”

　　“胡、胡说什么？”
　　陆轻舟皱眉低吼，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他拢了拢长发，捡起发带重新绾上，这才揉着后腰高声说道，“昨夜，我是戌时左右进的雅阁，陪那人喝酒，听他天花乱坠的吹嘘。”

　　“后来他喝醉了，欲行不轨之事。我又不傻，推开他就跑。回到房间，大概是亥时初。之后没多久，妈妈就进来训了我一顿。”

　　“哦？记得这般清楚？”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不说，你说我心虚；我说了，你又挑刺。是不是非要把杀人的罪名扣在我头上，你才满意？我得罪过你吗？”

　　许晚山扫了眼他的供词，与方才所言一字不差。紧接着，他垂眸与陆轻舟对视，缓缓摇头，“没得罪过。”

　　话落，他扬了扬手里那摞供词，“但你的话太多，确实像是心虚，恼羞成怒。”

　　“昨夜楼里生意不错，大家都在忙，甚至没时间去看日晷。除了你，没人把时辰记得如此清楚。最重要的是——十几个人见到你进入雅阁；却无人看见，你何时从那里出来。”

　　陆轻舟咬了咬唇瓣，辩驳道，“你也说了，昨夜都很忙！我跑出去就那么一下工夫，没人注意，有什么奇怪？至于时辰，我刚好听见两次更梆，这也不行？”

　　“当然行。”
　　许晚山颔首，随即将一张供词抽出来，往桌上重重一拍，“但是！昨夜更夫偷懒，子时之前，根本没往锦春巷来！你来说说，是怎么听见梆鼓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