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人不许我重生》压雀有声

2、良缘佳偶 她在等一个

　　此时李二唾沫横飞地讲完故事，通过他三分添油加醋的渲染，把气氛烘托的恰到好处。听得三叔吃空了面放下碗还舍不得走，刘婶只顾着咋舌没搅动几下筷子。

　　小君却欠身起来，转身时将将好对上迎面而来的两位差役。

　　她未语先笑，娇憨唤：“大哥。”

　　来人其中一位正是她的干亲大哥，陈衙役。此时他面色红润，后襟被汗水透湿，早上运缸他便在队伍中，此时过来讨口汤喝缓缓神。

　　“祁小妹，我的老样子。”另一人先一步侧身入座。

　　祁小君在云州码头那是鼎鼎有名的“泼辣”。

　　旁人只道她原家中生故，随病弱老祖回乡；瞧她平日里笑意满贯，待谁都热情亲切，可她那张唇红齿白的小嘴是万分不能得罪的。骂起街来，总是变着花样，不复措辞地疾声厉色。

　　闲时总爱转着一根半丈长的擀面杖巡视码头，偶有外来漕工不长眼的调戏到她身上，不是被她架着胳膊骂回船上，就是被她甩着擀面杖打得直奔对面衙堂要告状。

　　人人赞她手艺绝佳，知她明艳大胆，但一介女子在这码头上独自营生，更多是顾忌她在这几世历练后，为减少前世坎坷，给自己找的这位有利的助力——陈衙役。

　　陈衙役不仅是衙门里武役队长，还偏是帮亲不帮理的人，是让她在知云县横着走，对她仁心慈厚的好大哥。

　　小君言辞体贴，神色乖巧的递过汤碗：“大哥今早可费了好些力气，我多下些。”
　　陈衙役接过，一饮而尽，丝毫未灼舌头。

　　他没捕捉到这话的微妙，用袖子抹抹嘴：“哎，可不，今日不光人要送进州狱，连那口腌臜人的酱坛也得一并弄回去。”

　　邻桌李二要往上游州城涟州酒楼做工，渡船还未到，他听到这话转身凑来：“陈大哥，我见你们还押走了老张头，可审出什么了？”

　　这可是云州。
　　这地界，漕运到头，百姓靠水吃水，日子清苦，一碗滚烫的脂油面便是难得的慰藉。街坊邻里沾亲带故，官民之间也甚少龃龉。

　　破天荒出了件骇人的命案谁不好奇？

　　陈大哥的皂靴底还黏着酱渣，他把解差令牌往条凳上一拍以示威慑：“呿，当心我把你也送进去。这哪是你打趣的事！”

　　李二讪然转身。

　　另一端，着急回鱼栈店开门的刘婶刚走了几步又折回小君面前。小君正在案前撒粉揉面。

　　刘婶面露犹豫，小声道：“小君，我那侄子……你真不想想？他跟着潭州商队过些日子就来，哎呀真不是婶子多事，是那小子上次见你之后便真的对你上了心咧……”

　　自从她“祖母”逝后，孤身一人的小君变成了左邻右舍婶娘们心中的头号待嫁娘子，各个换着法的想为她寻个依靠。

　　祁小君努力在脑海里找到了圆滚滚的身影后哑然失笑，也凑近刘婶悄声回：

　　“好婶婶，你可别误了我的好姻缘，别忘了可是你带我去海神娘娘庙求的签哦？你想想，那签怎么批的卦？”

　　刘婶一愣。

　　小君还在耳边嗔怪：“你那侄子人是老实，但我怎么瞧都跟卦上说得没甚关系嘛。怎么，婶婶是领我进错了庙不成？”

　　刘婶随即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连忙摆手又点头：“哎呀，是，是，你说得对，还是要听娘娘的。”

　　大余朝风气向来务实，不兴虚浮鬼神之说，可是靠天吃饭的地方，海上风云难测，家家户户敬奉着“船菩萨”，祈求平安顺遂。

　　祁小君拿的便是临海百姓对海神娘娘的虔诚。

　　那是她刚来云州不久，善心的婶子们便簇拥着她进了那香火缭绕的庙宇里。

　　香案之上，泥塑的神女低眉敛目，面容被香火熏绕，却透出她悲悯众生的温柔。
　　神像前，大家言语里尽是虔诚，纷纷向她絮说这里的娘娘如何灵验。能保出航平安、家宅和睦，最灵验的是牵的姻缘红线极准，定能为她求得姻缘和睦，幸福美满。

　　在几位婶子的殷切目光下，小君摇晃手中签筒，一支竹签应声而落。

　　刘婶抢着拾起递给守庙老妪：“哎哟，我就识得这是个上上签，您快给瞧瞧！”
　　老妪眯眼看签文，随后脸上的皱纹都被笑容绽开：“嚯唷，好啊，小君娘子真是有大福气的咧。”

　　几人闻声凑来，嬉笑着附和：“哎呀，这写的什么？”

　　【夙缘未绝，前世姻缘今日现。
　　沧浪潜鳞，风云将起。旧誓新盟，必逢于水。】

　　老妪沉思：“嗯……好的姻缘咧，小君姑娘是有大福报的。有缘人不仅是贵格，还是三生有缘人，而且还会踏水而来咧……”

　　“这不巧了，这里到处都是水，那肯定说的是这咧。”彼时刘婶欢喜地拉着她的手，“小君呐，你就安心呆在云州，往后日子，可是有盼头！”

　　祁小君面上浮起红晕，也欢天喜地地接过签文，蜜饯般的嗓子透着她的高兴：“那感情好，我就在这等我的金龟婿；婶婶们可瞧见了，旁的个凡夫俗子可别拿来搪塞与我，海神娘娘可看着呢。”

　　“是是是，小君的姻缘可富贵着。”

　　那日婶子们笑作一团，个个都哄着小君，是发自内心的希望她幸福。

　　只是无人察觉时，她目光沉沉地掠过经文上那缥缈的几句判词。海神娘娘大约不识得她这自内陆飘零而来的孤魂，赐了这么个满是吉兆的签文来哄人欢喜。

　　可若她命中真有签文所指的半分幸运，又何至飘零至此，孑然一身。

　　两人一时静下来，忽的听见那桌衙役令起话头，正问陈衙役道：

　　“你既应差，可知新知州何时能到？”

　　云州百姓皆知，前任知州苦熬四十载，暮年高升。七旬老头欢天喜地赴任都督州知府去了。现命案突发，知州位空，方通判告假压惊，一切事宜都在等新知州抵任判决。

　　而陈衙役正是领命接应新知州的差役其一。

　　此等新闻在这提起，八只耳朵悄然立起。

　　祁小君看似专注的做面，心里却掀起巨浪。面粉从她的指缝中簌簌漏下，她听到身旁急性子的刘婶忍不住暴露地惊呼：“呀？莫不是盛京有名的那位玉面判官？”

　　传闻赴任的是一位刚正不阿的谏臣，每逢廷议，凡其认为不公不妥之事，必当面诘问到底，哪怕御座色变，同僚以目示意，亦恍若未见。

　　即使帝君恼怒，也言必凿凿，字字如金石掷地，从无半分圆转回旋。

　　幸得其姐为盛宠昭仪，常于帝前缓颊。可惜自她病殁后便无人再回护他这“顽石”，人去茶凉，谁曾想，赴任这从五品知州的竟是当年惊绝盛京的探花郎。
　　人人都叹他恐再无青云路，仕途尽毁。

　　“定是那位探花郎！”三叔断。

　　小君垂下眼。
　　是了……探花郎。她也曾隔着杏花人海遥遥见过一眼。

　　他上榜那年，才子打马游街，铁蹄在朱雀桥青石板上叩出的声响淹没在人群欢呼里。

　　那人被特旨超授“朝议大夫、充翰林学士”,御赐楠木笏板刻着"风骨峭峻",被视为未来宰执之选。

　　少年郎意气风发，只是她满心的嫉妒，归怨于自己实在是个时运不济的孤魂野鬼。

　　小君手下力道不觉加重三分，将面团摔得邦邦响。

　　“你们消息倒是比我灵通。”那衙役笑。

　　李二秃噜着面，闻此，碎嘴子点评：

　　“传闻不一定是真的，保不齐那新来的知州是玉面兽心的人物，到咱这穷乡僻壤刮油水来了。”

　　大余朝行路州之制，漕运七州直隶漕司，另分三路以辖腹地。云州属漕运下州。仅设一个知云县，建制虽齐，事务极简，民生甚是贫瘠。

　　三叔正要劝他别浑说，那头已被衙役拧眉斥责：“你这嘴，我真该续碗面汤给你醒醒神。”

　　小君听到这话手腕轻轻一抖。
　　眼前倏地闪过的画面正是上一世李二被一碗热汤泼了满脸。

　　今世这碗汤早被陈衙役喝尽肚里。
　　她眨了眨眼，定睛再看，只见李二缩起脖子讪笑：“您抬举，我这张嘴哪值当半碗汤钱。”

　　变数！是变数！
　　她心中震动。

　　定是今日！她的命中变数。

　　祁小君过往百次重生里，最长是避世时苟活了五年。而她漫长记忆中，每一世的市井街巷，人人口中都贯彻着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百姓称颂那人为大余朝风骨尚在，称得青天判官。其手段耿直得近乎鲁莽，不懂迂回也也不懂中庸之术。仕途虽坎坷，偏偏又似得天道眷顾，民心所向，使他名声一世比一世响亮，一世比一世活得更长久。

　　当她猫藏云州时，恰巧其人来此洼地翻云覆雨，不免殃及池鱼，使她断送性命。

　　可气，实在可气。她那般认真的活，却不及天道对宠儿的眷顾。宠儿施法，旁人让道。而她好死不死赖在他的棋眼上。

　　“若那人与自己命运相联，天道如何收我的性命？”

　　她已记不清是哪一世身殒时下定的决心。故这一世，她先他一步，蛰伏此隅，算准每一寸风向，只为等这位“骨鲠之臣”。

　　海神娘娘算不及，她等得从不是什么良缘佳偶；她本是沉浮水中的无根木，等的是波涛骇浪带她冲破平静。

　　而此时巨浪临头。

　　她听见思索半晌的陈衙役终于答道：“说是渡船南下，估摸着……暮时便能靠岸。”

　　祁小君垂下的眼里闪烁出亮光。
　　终于。多少世？她重生了多少次，或逃或莽，皆堕死局。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大余正历七年春，文井昭以承议郎、知云州军州事抵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