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人不许我重生》压雀有声

1、突发命案 好大一口缸

　　云州知云县，大余朝漕运七州上寂寂无名的末端州县。
　　初春霜重，凉飕飕地冷。

　　“你瞧见没？张诞那小子，船刚靠岸，就被扯回家了，他还嚷嚷着交货不能误时咧！”箍桶店东家三叔压着嗓子小声道。
　　对座的鱼栈铺刘婶应：“交货？他爹摊上人命官司了，东家还能为几坛酱吃了他？”

　　一方小桌上，三个人头攒在一块咬耳。

　　这是码头边唯一的热食摊子。
　　面摊支在衙门广场下塘口的交界处，正对衙门口，侧靠来往船只。码头上摆出几张油亮方桌，摊头大锅里的袅袅炊烟正随着天空的鱼肚白一同升起。

　　面摊娘子祁小君系着素白围裙正旋转在锅炉与案板间。
　　只见她手中长柄竹漏勺一起一落，沥干的面条便服帖地滑入碗中。右手持着铁勺探进旁边翻滚的大锅，舀出奶白滚烫的鱼骨高汤，冲开脂花。末了，素手一扬，每碗再撒上一把油炸过后的紫苏碎做齑。

　　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照料着来往食客。
　　席上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清晨后巷那桩骇人听闻的酱缸人头案。

　　茶博士李二正抽着筷子，扭头朝灶后追道：“小君，我要加一勺虾子。”
　　又回头低声加入：“我挤在最前头，看的清楚，那甚是骇人……”

　　“三叔刘婶，面好了。”

　　祁小君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断的三人。

　　她从陶罐里舀出一勺虾子放在其中一碗面上，托起托盘从灶后端出。

　　那张明媚艳丽的脸上笑意盈盈地，当配得人称她面摊西施。
　　轻推碗沿，她顺势蹲在李二身边，以手托腮，作一副好奇状，似从未听闻这骇事。

　　祁小君脸上未施粉黛，却因为血气充足显得娇丽。
　　十指用素布擦得干净，圆眸亮亮的：“李二哥，我可给你加了一大勺，你也讲与我听听呗？”

　　虾子酱多添两文，李二总要加上一勺的。他正在兴头，况且茶博士最大的愿景就是有朝一日代替掉茶楼里说话老人；又被祁小君满眼期待的一瞧，更是飘飘然地有些得意：“你问我就对了！那咱就从命案开端讲……”

　　祁小君瞧他接上话茬，面上笑容更甚，而放回桌下的手却无声攥紧了衣角。
　　瞧，命运多有趣。

　　相同的对话，不变的情景，在她云州重生的第三世，大疤子依旧死了。
　　他死的这天依旧是阴雨连绵，依旧成了知云县一桩骇人命案。

　　*

　　寅时末。
　　梆梆的打更声裹着水汽传入后巷时，城内一片青砖灰瓦的屋檐正坠着隔夜春雨。

　　制酱的老张头摸黑爬起，嘴里嘟囔着骂自己那还在榻上酣睡的婆娘，蹬上草鞋朝屋后走去。

　　漆黑的酱坊内满是半人高的大缸和晾豆的竹匾，空气里浮动着豆粕发酵后那股特有的咸腥。

　　今日是翻酵的日子，也是交货的期辰——儿子张诞接的单子，涟州五十坛十年清酿，卯时六刻前必须运到码头。

　　坊内满是半人高的大缸和晒豆子的竹匾，空气里充斥着豆粕发酵后那股特有的咸腥。

　　老张头甚是珍视他的豆酱，就是这压缸的步骤都要比旁人麻烦几分。
　　先将上面的压石挪开，再掀开被酱料染成胡桃木色的厚实木板；接着拆用桐油浸泡过后用以箍缸的竹篾；最后揭下竹篾下防止浮尘的一层油布。

　　翻酵的流程繁琐，身形佝偻的小老头累地一头密汗，还差两缸结束。

　　他手搭上墙根处未翻的一口大缸，忽地摸到一手黏腻，脚下一滑，更是踩进一滩湿冷里。
　　老张头浑身一激灵，脚上的潮湿让他低头看去。以他昏花的老眼，若非是脚下水渍正反射出星光亮点，他定是发现不了的。

　　他匍匐在地，眯眼去瞅。

　　只见青砖地上蜿蜒的暗红溪流正渗进他的草鞋缝里，地面上竟然溢出不少酱渣。

　　怪了。他顺着水痕寻找，直到抬头，缸口上的压板纹丝不动。

　　可借着这朦胧天光，恰好在这角度，他猛然发觉！这封缸的红绳上不是他绑的双环结，而是个死扣！

　　"哪来的泼才，竟敢动老子的酱……”

　　老张头心头火起，急得咂嘴，费力解开死扣后，抄起长柄竹舀就直直捅向那层厚重如熬过头地糖霜般的酱面，着急查看一二。

　　勺头搅动，粘稠的漩涡里却翻涌出一串气泡，豆腥味中还混着一丝铁锈气。

　　不对。老头皱了鼻子，顿感不妙。
　　这味道不对，这锈味不可能出现在十年陈缸里。

　　他立即要捞起一些酱种瞧瞧，于是舀头向下探去。

　　“咕噜。”

　　这时，勺头似撞上一团硬物，发出一声响。

　　那手感沉滞极了，让他后颈不由地发凉。
　　鬼使神差间，他又捣了一下。

　　这一刻，缸底陡然翻涌起一大团黑影！

　　老张头心中大骇，慌忙用牙咬住竹柄，腾出手来擦亮了腰间的烛油灯。
　　昏黄的光晕颤巍巍亮起，他举灯俯身，不顾额头的汗直滴进了缸里。

　　灯光所及，酱色的黏稠液体被涟漪推开。

　　“咕噜噜……”

　　一大串气泡裹着几缕灰白的、烂棉絮似的的东西冒了上来，浮在酱面上。

　　随后一颗头颅竟贴着缸壁弹了上来！原是发髻散作那海藻般的黑影，随着酱波，这头颅缓缓旋转，露出半张泡的肿胀的面皮。
　　满缸咸酱使得那布满龟裂细纹的酱色面皮上透着清白。

　　再然后，一张骇人的大嘴幽幽转来——

　　只见那颗头颅上，两排牙齿竟生生撬开颊肉，在肿胀的牙龈间呲成诡异的笑容，酱液从大张的口中淅沥沥地流淌。

　　后巷传出惊天叫嚎，震醒了大半云州。
　　看热闹的人群打着灯笼，熙熙攘攘，将张家院门围的水泄不通。

　　卯时一刻。

　　通判方之远提着灯笼踏进小院，见一地被碾成烂泥的霉豆和厥倒一旁的老头。
　　“什么情况？”
　　他皱眉，掏出一块汗巾掩住口鼻，真受不了这怪味。

　　被问的衙役指了指瘫坐在地的更夫道：“报官的人在此。”

　　另一名差役端着一个满是黑水的托盘上前，白布下隆起圆滚滚的一团：“大人，”他压低的声音带着颤，“酱缸里……发现个人头。”

　　方之远正要掀开，余光扫到院外攒动的人影，陡然厉声道：“都退到坊门外！”

　　扒在门边的李二被抓个现行，缩回脚，眼珠一转，佯装被人挤得一个趔趄，顺势往院内扑了半步。就在这刹那，院中差役恰好掀开了托盘上的白布。

　　李二看的清清楚楚！

　　那昏黄灯笼直直打在托盘上。
　　烛火下，黑浊的酱汁中，一颗肿胀不堪的头颅正对着天空。那发髻散乱如沤烂的水草。酱色皮肤上，有一道蜈蚣状的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劈至嘴角，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方之远提着灯笼的手猛地一颤。
　　冷不丁的，灯笼中的火苗在他瞳孔里突地一跳。

　　通判大人顿时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咕哝声，仿佛吞下了一口粘稠的酱汤，拔腿直冲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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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你们是没看见！”
　　李二讲的眉飞色舞，好像发生的是一场有趣的闹剧，“我们那一贯装模作样的通判官可是吓软了腿，那吐得隔夜饭都出来了。”

　　听故事的甚至忘记嚼嘴里的面，都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等着下一句。

　　“还有老张头那儿子——张廷！他见到人头居然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是前阵子漕运上失踪那个……码头卸货的大疤子！”

　　“大疤子？”刘婶倒吸气：“那可是拳头锤死牛的主，竟然死了？”

　　大疤子是码头上的漕工头子。
　　他如何死的，因何而死，祁小君压根不在意。偏他一死，小君莫名被卷入这悬案里，无端送了性命。

　　是的，她死了；或是说，不止死了一回。

　　祁小君不知自己是灵是魂，或是民俗故事里拿来唬人的精怪。
　　她定是灵异之人，所以她的生命才会反反复复地陷入在这诡异轮回中。

　　在这个循环里，无论她身处何处，崭露头角或避世逃离都会难逃一死。不知因何缘由，让她身魂不灭，有血有肉，会饥会痛。
　　眼睛一闭一睁，只要身死，便会在一个滂沱雨夜重新醒来。

　　左右命数漫漫无趣，她重历了上百世，做够了游荡世间的孤魂，好不容易找到个边陲小县，打算落身云州安稳度日，无非是图能活得长久些。

　　呔，但她实在是个倒霉的小鬼。

　　头一回，她初来乍到，首触此景，尚未参透其中关窍，边莫名殒命；第二回，她斗志昂扬要揪出凶手，结果行将踏错，眼睛一闭一睁，又重生了。

　　天道如此不公，平白叫她稀里糊涂殒了两世性命。

　　可她偏不是任命的性子。事不过三，她不信再来一回还是如此。

　　于是她又在码头支起了摊子，佯装起了全然不知。

　　今日卯时三刻，当她挂起画着小碗的面摊幡旗时，听见沉沉的车轱辘声从寂静的塘口边传来。

　　她打眼看去，八个衙役弓着背，磕绊地推着一架负重的板车。那车架重重碾过被露水浸湿的石板大道。一口千斤重的陶缸愣是让他们装上了板车、运进了衙门。

　　那是发现大疤子头颅的酱缸。

　　祁小君当时站在鸦青天光下，透过晓雾和大锅里翻涌地热气，静静地凝视着那远去的板车。陶缸里泄出的粘稠地褐色酱汁沉默且分毫不变的在那石青大道上拖出长长的水渍。

　　这一刻，她心中巨石落定，一切都赌对了。

　　这一世，行至此处，尚无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