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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半枚警号 第六章半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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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半枚警号
搜查令是三月十三号下午批下来的。
谢临渊拿到批文的第一时间给沈知棠打了电话:“明天上午八点,北门街十七号。你跟我去,穿方便活动的衣服,防护服到现场换。”
沈知棠正在修复中心做书口焦痕的清理记录,闻言把笔搁下。“八点我到。”
“七点半我来接你。仓库在老城巷子里,车开不进去,得走一段。”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谢临渊的车停在博物馆侧门。沈知棠从侧门出来,穿了一件深色外套,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装了放大镜、便携式光源和几支软毛刷。谢临渊看了一眼他的包,没说什么,推开车门让他上来。
车往老城方向开,路上谢临渊把搜查计划简单讲了一遍:先外围布控,确认仓库无人,再进去搜。技术组带探测仪先扫一遍墙面地面,找暗格或者夹层。沈知棠跟技术组后面,专门看书架和柜子里的东西。
“仓库是平房,单层砖混结构,产权人去年死了,继承人联系不上,法院走的无主房产程序。”谢临渊把车停在巷子口,“里面东西不多,之前有人清过,但清得不彻底。你注意看有没有跟《棠阴书目》同纸同墨的东西。”
“知道了。”
仓库在老城北门街的巷子深处,周围都是待拆迁的老房子,墙面上画着白圈拆字。谢临渊带着沈知棠走进去的时候,技术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领头的姓方,跟谢临渊点了点头。
“谢队,外围确认过了,没人。门锁有撬痕,但撬得很粗糙,应该是之前清库房的人留下的,不是最近。”
谢临渊拉开仓库的铁皮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里面比沈知棠想象的大,大约三四十平方米,靠墙摆着两排旧木书架,架子上的书大部分被搬走了,只剩一些零散的旧纸和碎木片。地上有几只破纸箱,里面装着些看不出原貌的杂物。靠后墙堆着几个摞在一起的旧书柜,用防尘布盖着。
“技术组先扫。”谢临渊让沈知棠站在门口等,技术组三个人提着探测仪进场,沿着墙面地面扫了一遍。
方技术员扫了两遍,回头冲谢临渊摇头:“谢队,地面是整浇水泥,墙面是实心砖,探测仪显示无异常空腔。书架和柜子都是普通木结构,没有夹层。”
谢临渊看了沈知棠一眼。沈知棠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
“我能进去看看吗?”他问。
“进吧。技术组已经扫完了,没危险。”谢临渊说。
沈知棠换了鞋套走进去,先绕着靠墙的两排书架看了一圈。架子上剩下的旧纸大多是废账本和旧信纸,他翻了几张,纸面发脆,墨色已经灰了,跟《棠阴书目》的用纸不是一路。他又走到靠后墙那堆旧书柜前面,蹲下来看。书柜堆了三层,最上面一层的柜门开着,里面空着。中间那层的柜门关着,但柜脚旁边的水泥地面上有一道很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知棠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缝。缝隙里嵌着灰,但灰的颜色不均匀,靠左的一段灰是新的,像是近期被人动过。
“谢队长。”他蹲在柜脚旁边没动,“你过来看这儿。”
谢临渊走过来蹲下。沈知棠指了指那道缝:“水泥地面整浇的,但柜脚旁边这道缝的灰新旧不一致。左边这段是新的,右边是老的。有人把这块水泥板撬开过,又盖回去了。”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让方技术员拿撬棍过来。方技术员把水泥板撬起来,下面是一层碎砖和土,再往下挖了大概二十公分,碰到一个硬东西。方技术员蹲下去用手扒了几下,扒出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了三四层,外面用麻绳扎着。谢临渊接过来放在地上,剪开麻绳,一层一层揭开油纸。最里面是一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样东西:半截金属条,和一张折了两折的旧纸。
谢临渊先拿起那半截金属条。是一枚警号的后半截,铜质,表面有氧化痕迹,折断处有烧灼的痕迹。他把警号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串数字。
他拿着那半截警号看了很久。
沈知棠站在旁边,看见他捏着警号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谢临渊没说话,低着头,下颌绷得很紧,咬肌绷出一道硬线。仓库里很安静,技术组的人都在外面等着,只有风从铁皮门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
沈知棠没催他,也没问。他站在旁边,把那张旧纸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摊开放在地上。是一张货运单,抬头印着“临江港务局货运处”,日期是1994年3月,收货人一栏写着“刘继业”,货名写的是“旧书三箱”,数量栏写“3”,备注栏画了个潦草的圈,圈里写了个“特”字。
沈知棠拿出手机拍了照。他把货运单放回塑料袋,站起来等着。
谢临渊终于开口了。“这是我师父的警号。”声音比平时低,有点哑,“后半截断了,烧过。”
沈知棠没接话。
“2016年12月3号晚上,仓库着火,他的遗体在火场里找到的。当时警号只剩前半截,后半截一直没找到。”谢临渊把半截警号翻过来,背面朝上,“现在找到了。”
他把警号攥在手里,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但沈知棠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像是蹲久了,又像是别的原因。
“你认得这个。”谢临渊看了一眼沈知棠手里那张货运单。
“1994年,刘继业,旧书三箱。”沈知棠把货运单递给他,“跟我爸账页上的记录格式一样。账页第一行写的是‘民国廿六年秋,棠阴书目第三匣,计十二册,转临江港’,那是1937年的旧记录,后两行墨色比第一行新,是后来添上去的——添的人惯于拿旧纸遮新事。这张是1994年的,同一家货运处,同一个收货人。刘继业不只做过一次。”
谢临渊接过货运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物证袋,封了封条。他把半截警号也封进物证袋,两个袋子并排放进物证箱。
“技术组继续搜,把地面这块再往下挖二十公分,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他对门口喊了一声,方技术员带人进来了。谢临渊拎着物证箱走到仓库外面,沈知棠跟在他后面。
巷子里没什么人,远处有拆迁的机器声。谢临渊把物证箱放在车后备箱里,关好盖,靠在车身上站了一会儿。
“我师父出事那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眼睛看着巷子对面的老墙,“我出任务没接到。留言只有一句‘临渊,别信——’,后面断了。我后来反复听那条留言,听了上百遍,想听出他后面要说什么。听不出来。”
沈知棠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十年了,我一直以为他后面要说的是一个名字。”谢临渊转过头看着他,“听了上百遍,听不出来。他留了半句话就走了,这半句话我记了十年。”
“你师父如果知道你今天找到了这半截警号,应该会放心一点。”沈知棠说。
谢临渊没接这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队里打了个电话,让查1994年临江港货运处的旧档案,把刘继业名下的所有货运记录调出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看了沈知棠一眼。“你今天帮了忙。要不是你发现那道缝,这半截警号还埋在地底下。”
“你带我来不就是干这个的?”沈知棠说,“你负责找人,我负责找东西。”
谢临渊嘴角动了一下,跟上次在实验室门口一样,不算笑,但比板着脸好一点。“上车吧,送你回馆里。下午我让人把货运单和警号送物证科做加急检验。警号背面的数字得查出来,看看是不是我师父那一批的编号。”
回程的车上,谢临渊比来的时候话少。沈知棠没打扰他,靠在椅背上看窗外。老城区的巷子一条一条往后倒,墙上白圈拆字一个接一个。
快开到博物馆的时候,谢临渊忽然说:“1994年刘继业就在做旧书生意了。2003年韩敬平在港区派出所放行他的货。2016年陈骁查到了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这条线,从1994年拉到2016年,中间二十年,刘继业一直在做,韩敬平一直收着。我师父查到了,所以他们灭口。”
“现在你查到了。”沈知棠说。
“现在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谢临渊把车停在博物馆侧门,“半截警号证明刘继业的人在火场出现过,货运单证明刘继业二十年前就在经手旧书。但警号为什么会掉在仓库地下夹层里,刘继业的人怎么进的火场,这些还得查。”
“还有韩敬平怎么泄的密。”沈知棠推开车门,“你师父如果留了记录,韩敬平就跑不掉。”
“陈骁的笔记本在沈鹤年手里。”谢临渊看着他,“你爸的笔记里写过‘陈骁知此事,嘱我勿声张。若我不测,找谢临’。你爸知道陈骁手里有东西,他把陈骁的东西也藏起来了。藏在哪儿,你爸的笔记里没写。”
沈知棠站在车门旁边,想了几秒。“我爸藏东西的习惯,是裹油纸、塞夹层。他藏账页是在书里,藏笔记是在书柜背板后面。陈骁的笔记本如果他也藏了,应该也在书里,或者在一个他认为没人会翻的地方。”
“嗯。”谢临渊说,“这事我记下了。改天我陪你一起去翻,两个人翻比一个人快。”
“在。我妈搬走之后一直空着,我回来之后偶尔去打扫。”沈知棠说,“但我翻过好几遍了,书柜、夹层、墙缝,能翻的地方都翻了,没找到第二本笔记。”
“你爸藏东西,藏得比你翻得深。”谢临渊说,“他连自己裁掉的半截纸都算到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用红外扫那本笔记。真藏了东西,不会在你翻过的那些地方。”
“那我换个思路。”沈知棠说,“不翻书里,翻家具里。”
“行。”谢临渊说,“想好去哪儿翻,叫上我。”
沈知棠点了下头,转身往博物馆侧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谢临渊。
“谢队长。”
“嗯?”
“你师父那半截警号,背面那串数字,查出来之后告诉我。”
谢临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查出来第一个告诉你。”
沈知棠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博物馆。谢临渊坐在车里看着侧门关上,才发动车子往市局开。